《 CORTEX 灰质 》 第4集 小说版

终极问题

科幻小说

右上角的文字显示: 1945.08.06 AC Hiroshima(广岛)

起先是无尽的海平面,一直伸到弧形的地平线,不过陆地终于出现了,由远及近,很快,不难辨别出一个滨海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大,直到铺满视野。一条银色的河静静的穿过城区,密密麻麻的建筑被细长的公路分割成不规则的图案——这是一座生气勃勃的城市。舱门向两边打开,一个头部浑圆的柱体离镜头远去,飘向这个城市的中心。一座桥边升起一团白烟,很像静静地开了一朵小花,纤小薄弱;然而只在下一刻,小花已膨胀为巨大的蘑菇云,将城市完全遮住,如同火山爆发。镜头猛然震动起来,画面失色,归于一团耀目的白色。

如智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停!往前!”

显示跳动了半秒,停在“1942.07.17 AC Stalingrad(斯大林格勒)”。画面变成火器时代的惨烈战斗场面。一排长得看不到头的高射炮口吐着火焰,编队的坦克和装甲车隆隆前进,混杂其间的是如蚂蚁般缓慢移动的步兵们。他们忽然惊惧地抬起头,前方空中突现迎面俯冲过来的战机群,霎时镜头被浓烟、血雾和飞尘完全盖满。

“什么游戏?场景挺壮观嘛。”是同事迪普的声音。两人的格子间背对背。

如智并不转头:“不是游戏,是历史。”自从上次托过自己之后,迪普总找自己搭讪。

“把声音开开,让我也感受一下嘛。”迪普凑过来,如智在沙发上挪了挪。他一直不太习惯这人衣服上那种特异的熏香味儿,但他知道在迪普的家乡这是传统的一部分。

螺蛳市是个年轻的移民城市,尤其在Cortex这样的跨国公司,不同背景的成员会下意识地以某种方式来强调自己的文化标签。如智自己不也在格子间里贴了一幅连自己看不懂的草书吗。

“午休时间,这是公共区域,我怕影响别人。”

“没事,楚门不在,我也没看到雪萌——没别人。”

“好吧。”如智冲屏幕作一个手势。立刻头顶上传来尖啸声,两人一起本能地捂住耳朵,尽管如此,爆炸声还是几乎震破了耳鼓。

“我的妈呀!”迪普失声叫道。

炒豆般密集的机关枪声压不住士兵们绝望的嘶吼。身后是指挥官的枪口,除了向前冲他们没有选择,这时绝望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勇气。

“嗵嗵嗵嗵!”一排炮声响过,却没有击中目标,又是一声尖啸从前方袭来。

“停!停!”迪普对屏幕发出指令。

迎面俯冲过来的飞机凝固在空中,寻找掩护的士兵们也以不同的姿势定格。

“抱歉。我的耳朵受不了。”迪普不好意思地说。

如智伸手指在身前操作界面上滑动着,“那就去古代吧,越古越好,至少还没发明火药。”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不停地跳动变幻。

“长平之战,马拉松战争……要不这里吧,青铜时代。”

1135 BC 07.07 Troy(特洛伊)

木马计成功,城门被从内打开。特洛伊人只有死战。城墙前的海滩上,破城的希腊军队的士气达到了顶点:十年了,终于看到回家的希望,身后泊着的就是回家的战舰。天空中箭矢如雨,地上血流成河。震耳的鼓声压不住人类野兽般的嘶吼和惨叫。

“那个时代,战争资源就是人,武器是弓箭长矛,方式就是面对面肉搏。”如智说。

“停,这个更惨。”画面再次冻结,迪普缩着脖子说,“还是受不了。”

“也难怪。这跟电影和游戏不一样,这是AI对历史的高度复原,我们这些生活在所谓现代文明的人是不容易适应。”

“不知道你这么看爱战争场面。”

“也不是,我给AI的关键词是历史重大事件。结果所谓的重大事件,多数是一个人类群体大规模消灭另一个群体的事件。”如智摇摇头,“宏观一点看,人类历史好像是杀伐组成的,我们不过刚好生活在一小段安定的时期,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迪普道:“也别这么悲观。不管多么野蛮血腥,都已经过去了,所以叫历史。那些引发战争的原因,现在不复存在了。”

如智闷闷地说:“我不这么看。我总觉得人性有黑暗的一面。将来最有可能让我们灭绝的原因不是自然环境的恶化,而是我们自己。”

迪普站起身:“不跟你说这个了,你的悲观视角影响不了我!我的生活美好着呢。唉,我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没等如智回答,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屏幕后传来:“你托他什么啊?”

办公室的玻璃门向两边分开,进来一个红衣短裙的女郎,肤色胜雪,金发及肩,右臂上挎着个小包,看上去像个精致的玩具娃娃。

迪普整个人僵在那里,支唔地:“没事没事。雪萌,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雪萌抬腕看表:“总得上班吧。”

在开发部,雪萌负责公关这一块儿,在年轻男同事前,她总欢快地像扑打着翅膀的小鸟。

如智这才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接迪普的话:“哦,那事!好办!”

迪普口吃道:“别!别!不急!下回。”

雪萌:“他能办成什么事?迪普,你托他什么事啊?”

如智看了看迪普涨红的脸:“你真的想知道?男人之间的事,知道了会后悔的。”

雪萌撇撇嘴:“算了,管你们呢。我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笃笃地踩着高跟鞋往自己的格子走去。

迪普瞧着她的背影:“有什么好事啊,容光焕发的样子。”

如智接口:“当然了,她终于上了著名的‘马琴名单’嘛。”

雪萌回头,表情诧异:“什么名单?没听懂。”

如智道:“马琴,商务部的男神,不是你新一任男朋友吗?”

雪萌点点头,骄傲地:“是啊,终于落到我手里。从此,对本姑娘来说,游戏结束了。”

迪普酸溜溜地:“别说这么早啊,对马琴来说可不一定。”

雪萌捋开挡住眼睛的一绺头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自然会叫他结束!”

如智:“别那么自信。人家也是个玩家!知道马琴名单吗?你不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雪萌抿嘴一笑:“没什么,我约会过的人也能编一个不太短的名单呢。”就在这时,仿佛演员在片场听到“Action!”的指令,她的表情一下变了,猫一样的绿眼睛眨了两下,目光迷离,催眠似的低声,“不过,这一次不同,说不上是化学反应还是电磁反应。而且我相信,他的感觉也一样。”

马琴显然刚进来,倚在门边低头听着。他是个漂亮得夺目的高个青年,鹰鼻深目,络腮胡子经过精心修理,敞着的黑色休闲上装,隆起的胸肌将白衬衫撑开两个扣子。他似乎永远站不直,像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模特,一举一动都有镜头感,因为刻意,所以矜持。

雪萌目光含情地:“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

马琴抬手捋了一下头发,这才含羞似的翻眼看她,哑着嗓子说:“Yeah,有过。”

“有过?”雪萌俏皮地一歪头,追问道,“现在呢?”

“现在……”马琴抱歉地,“Sorry baby. It is over now.”

“什么?”雪萌的眯着的猫眼一下睁圆了。

“Time to move on.”马琴清清嗓子,“时光最易把人抛…… 我们已约了三次。生活像一本书,只有经常翻过眼前这页才会变得丰富。你这么聪明的人,你懂的。”

“可是,你还记得你昨天说的什么吗?”雪萌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记得,我说你是独一无二的,给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原来全是说谎。”雪萌眼里泪汪汪的,声音颤抖着。

马琴抬手摸摸下巴,又碰一下自己的鼻子:“是真话,说假话多累啊。你是第一个——办公室恋情,我就是喜欢尝禁果。约你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我们是同事。”他的声音有点烦躁了,“可是人生太短,这远远不够,我的下一个目标必须更有挑战性…… Bye bye, Baby!”说着利落地甩头转身,玻璃门一分一合,已出了办公室。

如智和迪普相互看看,又同时望向垂手呆立着的雪萌。迪普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时玻璃门又开了,马琴探进上身,指着雪萌不耐烦地说:“Come on! 别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雪萌名单’!我们其实都一样,得靠一个名单来记住约会过的人的名字!”这才又气冲冲地转身。

如智忍不住了:“等等!别这么走啊!”声音义正辞严。

马琴转身:“有事吗?”语气轻柔得像羽毛,但不缺少傲慢。

如智走上两步,陪笑道:“只是好奇。能不能问一下,名单上的下一个‘禁果’是?”

马琴“哦”了一声:“这个,不是地球上的。”

如智竖起大拇指:“外星的?!Wow!~”

马琴优雅地抬手捋一下前额头发,转身出门。

如智看着合上的玻璃门:“好帅!我要是个女的,一定想办法上他的名单!”回过头,“雪萌……”

雪萌抬头勉强地一笑:“不用宽慰我!他那些话,其实平常是该我说的,今天不过是让他抢了个先!”

如智道:“不是,我是想说,马琴是有追求的人,他说的在理,你演得太过分了!”

“你……”雪萌气得说不出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如智道:“同意!人性本来如此,自私卑劣。不过,不分男女,大家彼此彼此!”

雪萌挑战似的跳着步子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指着大屏幕上的“重大事件”的清单说:“人类的历史这么黑暗残酷、一塌糊涂!当权的不全是男人吗?”

如智在身前调出一个操作平台,对大屏幕说:“帮我证明一下。人性在自私贪婪、喜新厌旧、玩弄权术……这上头男女是平等的!”

上方的年代数字快速变幻,画面上依次出现女性的人物形像,看文字注解依次为吕后,武则天,克里奥佩特拉,慈禧太后,英玛丽皇后一世(Bloody Mary),俄女皇凯瑟琳二世,最后是加上一幅《权力的游戏》里皇后的剧照。

“你看,历史不会撒谎。”

接着是蚁群、蜂巢、螳螂和黑蜘蛛的影像。

雪萌“哼”了一声道:“这些昆虫是什么意思?”

如智挠挠头:“这个……反正是AI提供的支持我的观点……”

一旁的迪普觉得自己插话的机会到了:“这很明显,是说不光人类,生物界也是如此:蚁蜂类的社会结构中,顶端剥削者是雌性,雄性的生命意义只是短时期的交配需要;母螳螂为了完成生育使命所需的营养会吃掉公螳螂……至于这黑寡妇蜘蛛……”

如智打断他:“跑题了,总之,真是奇迹!像我们这个卑微脆弱、一无是处的物种,居然不但延续到今天,还变成了对这个星球环境的首要祸害!”

雪萌嘲讽地叹道:“哇,想不到你还真瞧不起自己的物种!”

迪普解释道:“他今天反常,研究历史钻进了牛角尖。”

进入演说状态的如智忽然眼睛一亮:“既然现在人工智能这么强大,说不定也可以模拟出未来的概率事件……”

他的手指在界面上滑动,画面的变幻速度已快得让肉眼无法识别,数字跳到当前日期后,屏幕忽然变黑,只剩下当中两个白字:现在。

黑屏像一面镜子,映出沙发上的如智、雪萌和迪普。

如智指着笑道:“呆若木鸡,人类没有人工智能服务时的典型表情。”说着提高声音,“好了,系统,现在请告诉我们,人类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现在”两个字应声消失,画面忽然变成一大片雪花点,伴随着持续的静电噪音。

“如智,你是不是让AI进入了逻辑死循环?”迪普说。

如智摇头:“哪会这么脆弱,这是一个人人……”扫了一眼雪萌,“不,女孩子都能问的问题——可能是运算量太大,系统需要点时间。”

坐在中间的雪萌讪笑着朝两人各看一眼,婷婷起身:“好了,等你们有空再告诉我人类末日是什么时候吧。”

如智大声问道:“系统,怎么回事?模拟不出来吗?”

这时屏幕中间忽然出现一个字:

接下来又出现一行:

可是 你们接受不了

“别小看人!”如智说。

接受不了 就会拒绝相信

所以我的答案没有意义

“人类会灭亡吗?”

是的 迟早

“多迟?多早?”

不能显示模拟结果 因为会进入悖论

“什么?不懂。”

屏幕没出现文字,居然是一个“我汗”的小黄脸。

“喝,还挺幽默。”雪萌笑道。

迪普插话道:“就是说,预先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件会对当下正在进行的事件产生影响,因此未来就会被改变,导致先前告知的未来变成伪论证。”

屏幕上出现一个翘大姆指点赞的图标。

如智不甘心地道:“不过,再聪明,你总是工具,开关还是掌握在人类手里,是不是?”

伪命题,因为你们离不开系统的支持。

如智:“我试一试行不行?”手指在控制界面上划动。

屏幕“啪”地一声黑了。

如智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在掌控中。”

就在这时,静电的嗞嗞声响起,黑了的屏幕又亮起,满屏的雪花点。屏幕上竟又现出“我汗”的小黄脸。三人都惊呆了。

迪普先反应过来:“刚才是软关机,整座建筑的智能系统在你的掌控之外。”

如智恼怒地说:“任何软件都在硬件上运行。我把大楼的电源切断总可以叫它闭嘴了吧?”

迪普摇头道:“供电系统也是系统自身维护的呀……算了,和电脑较什么劲!”

如智缓缓抬起双手:“你忘了,我是管理者身份,我有超级密码。”

屏幕上打出字幕:你不会这么作 我们维护着电能 照明 空气氧含量和温湿度 保障了人类生存的适宜环境

如智狞笑着:“我就是想弄清:到底谁说了算?‘你们’还是我们?到底谁最后生存下来,机器还是人类?”他双手熟练地输入一行指令,以夸张地姿势“啪”地按下了回车键。

办公室立刻陷入一片黑暗,更令人不安的是,静得可怕,一切环境音都消失了。

“如智,你今天神经是不是不正常?”迪普责怪的声音回荡着。

“快恢复供电,怪吓人的!”雪萌惊慌的声音。

如智听上去有点走火入魔:“黑暗正好代表了真实的现实!而且给了我们难得的机会去思考:人离开机器真的活不了了吗?”

忽然一扇门打开的声音,随即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怎么回事?怎么没电了?”听上去是个中年男子。

如智压低嗓门:“糟了,是楚门!你不是说他不在吗?”

中年男子又追问道:“怎么没人吭声?我问你们呢!这是谁干的?”

“如智。”迪普和雪萌齐声回答。

楚门:“如智!嗯?!”

如智结结巴巴地说:“出……出了点状况,系统。”

楚门怒吼道:“你知道停电的后果吗!你给我过来!”

如智没有回答。好像人已不在这里。

楚门也没再出声,好像也不在了。

这一刻,黑暗中的雪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包括时间,而自己是这个空间唯一的活物。

“喂,如智——”没有回答。

“迪普,怎么回事啊?”没有回答。

她的心忽然被恐怖俘虏,停电前她刚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应该就在自己身后很近的地方。可她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像后退一步就会掉进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笃笃”的脚步声,很清晰,是高跟鞋。谢天谢地,有人来了。接着她看到一团朦胧的光,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少女出现在光团的中心,整个人像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幻的形象。

这个视觉影像使办公室这个空间变得不真实起来。

“若羽!”

她认识这个少女。新来的实习员工,总是学生打扮,一副宽边眼镜,扎马尾辫,胸前挂着名牌;她话很少,印象中总是安分地靠边站着。雪萌从没太注意过她,因为这样一个“咖啡小妹”要在这块地盘里和自己形成竞争还早得很呢。

“若羽!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雪萌忽然呆住了,借着若羽带来的光,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无边的虚空中,墙壁消失了,大屏幕消失了,玻璃门和走廊都消失了,好在脚下的地板还是实实在在。一个矮胖的西服男子立在不远处,正是愤怒的楚门,一只手举在半空,却泥塑一般地纹丝不动。她转身,看见身后有两个蜷缩的人形,好像坐在无形的沙发里,迪普表情紧张地望向楚门方向,如智则低头挤眼,神经质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若羽看着她的神情很沉静,像护士在观察病人。这给了雪萌一些安全感,也许一切正常,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若羽,发生了什么事?办公室里怎么了?”又指着几个静止的人形,“他们……没事吧?”

若羽用安慰的语气道:“他们没事,只不过同我们不在一个时间里。”

“还好。”雪萌先松了一口气,并没听清后半句话,“我还担心他们都死了。”

“别紧张。这种故障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他捅的漏子!”若羽朝如智的“人像”指指,神情像是幼儿园老师在说一个特别淘气的孩子。

“不是第一次!若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急。如智的行为破坏了系统的可持续性。这类事以前发生过,一切会恢复正常的。”

“‘系统’是什么?”雪萌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黑洞往下落,却一直落不到底。

若羽解释道:“就是你们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此刻你我暂时在时间之外,也就是‘系统’之外——不过别担心,我有通向管理核心的渠道,可以重置这个‘系统’,让一切都恢复正常。重置之后,刚才的一切对你们来说就像从没发生过。”

“那我们的记忆呢?”雪萌问道。

“也要重置。”若羽的语气中带了一点歉意。

雪萌一直觉得这个沉默寡言“咖啡小妹”有些不寻常,又说不出在哪里,现在知道了,是她的眼睛,没表情,却总在观察的眼睛。一个细心的观察者……不,管理者。

“洗脑吗?我不干!”她惊恐地叫道。

若羽叹口气:“这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可是今天我总算看清了男人的真面目,要是失去这部分记忆,以后还会上当受骗的。若羽妹妹,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看在大家都是姐妹的分上!在这个男人当权的臭世界,求求你保留一点我们姐妹之间的秘密。”

若羽先是沉默,大眼镜后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你……叫我妹妹?”

……

 

落日,晚霞,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棕榈树下的人行道上,偶尔有慢跑者和骑行者的身影掠过。面海的长椅上坐着一人,从后面看身形瘦小,领子后翻出一个帽兜,背上印着GO AWAY!, 头上反戴着棒球帽,脑后的乱发胡乱编成小个辫。

雪萌:“是他吗?”

如智:“椅子上没其他人,只能是他。”

“你上!先打个招呼!”

“他不一定答理我,你去要好一点,女孩子嘛。”

“你……”

雪萌走过去,绕到椅子正面。男子不动声色地坐着,搁在膝盖的手上夹着一支烟,只见他戴墨镜,山羊胡子,上身黑色夹克,下身是裤角高卷的牛仔裤。这时才看见他脚前还端坐着一条狗,黑身尖耳,四个爪子和脖子下一大圈毛却是雪白的,此刻仿佛正和主人一起欣赏着海上落日。

雪萌小心地:“是大师哥吗?”

狗看她一眼,尾巴动了两下,它的主人倒先没反应,过一会儿才惊醒似的:“唔?啥?”

雪萌:“不好意思,是大师哥吗?”

男子抬手吸烟,随着烟雾吐了一句话:“你管谁叫师哥?”

雪萌陪笑:“叫您啊。我们是你若羽师妹的朋友。”如智也傻笑着涎着脸凑过去。

墨镜男子将烟头弹向大海,利索地起身:“认错了人吧——卡卡!走!”双手往口袋里一抄,跟着狗后面沿着人行道急走。

“怎么办?”

“不知道,该你了。”

“可是公关是你的强项呀,比如居然能说动若羽给你帮忙……”

“彼此彼此——老实说,你又是怎么说动她的?”

“这个……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嗐!别啰嗦了,快追!”

如智小跑着追过去:“师哥!师哥!我们就是想问问……”

前面那男子已快步绕过一丛灌木,只听他叫道:“卡卡!卡卡!……NO!不准!”

绕过灌木,只见紧挨着人行道边停着一架扁平的小型飞行器,外壳漆着红蓝两色。那条叫卡卡的狗正抬着后腿,贴在飞行器的支架上撒尿。墨镜男子在边上跳着脚:“糟了!”

卡卡意犹未尽,又在人行道正中躬身翘尾,又旁若无人地开始下一个公干。男子急得抓耳挠腮,显然又无可奈何。

雪萌:“我们怎么办?”

如智:“我也不知道。”

对面走过来一群显然是观光客的行人。

“哟!谁的狗?真没教养!”一个头上包着纱巾的游客大姐叫道,用手里的阳伞敲敲红蓝色飞行器的外壳,“警察!警察!”

男子急忙将帽兜套在头上,吹着口哨走开。

“嘀”地一声,飞行器后侧忽然向上翻开了一扇门,后面笨拙地转出来一个全身闪亮的机器警察,背着一个宇航员似的背囊,腰上别着警棍和手铐,戴着警帽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孔朝向路面,扬声器里发出平直机械的声音:“谁是宠物的主人?”

卡卡结束了它的“公干”,欢快地向男子追去。

机器警察的背囊底部嗤地喷出一股蓝色火苗,笨硕的身子离开地面,在空中划了个大圆弧,轻巧地落在几十米开外的男子身前。

“公民,等等!这个宠物属于您吗?”

男子连连摇手:“狗?什么狗?我没狗——不是我的——我还有急事,可以走了吗?”

“请等十秒种。我需要扫描一下宠物的项圈。”

“……”

“快!”如智夺过雪萌的挎包,伸手在里面翻找着,嘴里大声叫道:“卡卡!你这个邋遢狗!”

“你干什么?”雪萌搞糊涂了。

如智把找到的一块丝巾套在右手上,跪下去清理路正中的狗粪。雪萌退开两步,捂住鼻子。如智自己也恶心地皱着眉:“呸!呸!……好家伙,居然比人类的还要臭!”清理完后直起身子,捧着丝巾,四下望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又顺手塞进挎包里,递给雪萌。

雪萌“唷”了一声,头发都竖起来了:“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嗖”地一声,机器警察在如智面前轻轻落地。

“公民,由于您处理得及时,我就不处罚了。”

如智:“是,谢谢。不好意思。”

机器警察“哐当哐当”地走回“警车”,笨拙地把自己塞进车门。接着红蓝灯交替闪动,“警车”急速升空,消失了。

男子长出一口气,弯下腰摸摸狗头:“拿你没办法!我就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就连师哥你也不能吗?我以为你是神一样的存在。”如智在他背后说。

男子头也不抬:“别叫我师哥!……说吧,什么事?”

雪萌插话:“若羽说,你能回答我们的问题。”

男子哼了一声:“若羽,有时我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们这一边的。”

如智问道:“哪一边?”

男子站直身子,摸出一支烟点上,转头望向海面:“什么问题?仅限一个!”

如智凑过去:“OK,那我就站高点,为全人类着想——人类的命运如何?会不会灭亡?如何灭亡?”

男子这才认真地看他一眼,慢慢道:“这只有上帝才知道,你把我当上帝了?”

如智:“您不知道?那换一个问题也行:有没有上帝?”

男子仰头看天,摇了一下头,耐心地:“你叫什么名字?”

“如智……我是如智,她是雪萌。”

男子朝大海走了几步,一屁股在沙滩上坐下。卡卡温顺地凑过去伏在他脚前。

“它也是哺乳动物,九千万年前你们还是共同的祖先,不过……”,男子在狗头上拍拍,“它的大脑中就不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它的大脑里除了吃、玩,就是讨好我。唯一的麻烦就是不知道选大小便的地方。”

如智也蹲下来:“有没有上帝?就这么个简单的问题。”

“简单?我先问一下,什么是上帝?请定义一下这个概念。”

“这个嘛……他是造物主,创造了我们的宇宙。”

“哦,宇宙在吗?”

“在吧。”如智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

“就是说已经创造出来了。所以有造物主,所以有上帝。我的回答你满意吗?”

如智急忙道:“等等,还有,他能创造神迹,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什么是神迹?”

“就是不可能作到的事,或者不可能发生的事。比如天上掉馅饼,海水分为两半什么的。”

“喔,他能不能做到先不说,我先问,他听从你们人类的意志吗?”

“当然不是,反过来的,我们听他的。”

男子两手一摊:“所以你看,他为什么要为你们证明自己的存在呢?说起神迹,以人类仅有的五种感官从宇宙中观察到的还少吗?”

如智挠挠头:“这个……也就是说,上帝存在,但不可证?”

“也就是说,你其实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男子站起身,“OK!Bye bye!”

雪萌伸手一拦道:“上帝的存在可以由爱来证明!‘神爱世人’,请回答我的问题:宇宙中有没有正义和爱?”

男子转向她,大墨镜里映着海面上的晚霞:“你心里有没有?”

“当然有的。”

“那宇宙中就有。”

“如果有,为什么所谓的文明史演绎的是人性里黑暗和残酷的一面呢?”

师哥长出一口气,转头眺望,伸手指道:“你问题的答案在那儿。”

两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远处大片草坪当中一个椭圆形巨型建筑,没有窗户。

“博物馆?”

“走吧。”师哥点点头。

 

轩敞的古代文明展厅,接近闭馆时间,这时已看不到其他访问者。雪萌和如智跟在师哥身后经过寥落陈设着的青铜鼎、兵马俑和希腊无头神像等。卡卡好像变得很紧张,不停地东张西望,一声不出地紧跟在主人脚后。

师哥的声音在展厅内回荡:“人类,一面在苦苦寻求答案,一面却只能接受单一的、能接受的解释,如果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外,你们就变成了聋子、瞎子。”

尽头处是一个竖立放置的埃及石棺,棺盖上,法老王胸前交叠的双手持着权杖,镶黑宝石的眼睛发着光,威严地逼视着众人。

师哥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两人。

“所以,你们问题的答案,不能被告知,只能去经历。”

师哥走到石棺侧面,费力推开沉重的棺盖,轧轧响声中,现出棺内黑漆漆的空间,看上去深不可测,一股凉风吹出,雪萌和如智同时退后一步。

“我们得进这个棺材吗?”

师哥点头:“这是个时空门。话说在前面,这里面不能说没风险——要是打退鼓还来得及,我只需要把你们的记忆重置了,你俩从来没见过我。”

如智心里有点发毛:“有风险?这个,雪萌,我俩还是先商量一下……”

雪萌勇气十足地:“商量什么?机会难得,这对全人类意义重大。重置是懦夫的行为,唉,想起来其实我们也不知被重置过多少回了。”

“唉,等等,要么这样,”如智手插进裤兜,“我们俩只进一个,抛硬币决定。”将一枚硬币抛向空中,刚抬起头盯着看时,人却被雪萌一把拉住,拖进石棺口。

“抛什么,我替你决定了!”

一进入棺内的暗影,两人好像面对着一个黑暗幽深的甬道,轧轧地响声中,沉重的棺门被师哥再次合上。那枚硬币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弹了两下,兀自滴溜溜地转着。

……

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雪萌抓着如智的胳膊走了几步后,向前探的那只手很快摸到了阴冷森森的石壁。

“到底了,是个死胡同。”

石块拖动沉重声音又响起。

“如智,离我远点!别贴着我啊。”

“没办法,这地方变窄了!”

雪萌也觉得石棺内的空间忽然变小,奇怪的是,挤过来的石墙似乎是弧面的,把自己和如智往中间挤作一团。

她也害怕起来:“那个师哥呢……我们喊喊他试试,重置就重置吧……喂!别乱摸!”

“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不过这表面挺光滑……”

“如智!你!”

“我是说这周围的墙,滑溜溜的,我们好像给封在一个罐头里了……等等!这边有件东西,长长的,一头沉……”

“嗯?”

“好像是锤子一类的工具,没办法了,让我试试,说不定能砸开一个洞。”“罐头”还在变小,不光如此,空气好像也越来越稀薄了。

“那就快点!我都快憋死了!”雪萌觉得自己的气也喘不过来了。

“呯呯”的撞击声。响到第三下,只听“喀”地一声,石壁破裂,一束强光透了进来。

 

黑色的天空中群星闪耀,太阳像一个燃烧的月亮,以刺眼的光芒照耀着墨绿色的荒野。光秃秃的峰顶上,在一个枯枝搭成的鸟巢里,一个白色的巨蛋分外显眼;忽然巨蛋从顶部开裂,继而左右分开,当中出现拿着石斧的如智和他脚下蜷缩着的雪萌。这一刻,如智沐浴在阳光中,有如顶天立地的天神。雪萌扶着他肩头上慢慢站起,惊魂未定地向四周张望。

如智低头看着打碎的蛋壳,沮丧地:“糟糕!时空门毁了,看来我们回不去了。”

雪萌却不在意,反而来了兴致:“看来我们到了洪荒时代。说不定是来见证神创造人类的奇迹的。”

忽然风声大起,头顶上传来震耳的嘶鸣,从天而降的巨大阴影挡住了阳光。

如智抬头,失声叫道:“我的天!”握紧手里的石斧。

一条翼龙盘旋着下落,巨翅拍打着空气,怒目圆睁,鼻息如雷,探出一只巨爪伸向二人。

雪萌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发出长长的的惊叫,尖利有如碎玻璃,刺耳胜似指甲划黑板,连如智也忙不迭地捂住耳朵。

嘶鸣声和拍翅声变远了。两人这时才敢抬头,翼龙居然已升空远遁。

如智把手放下来,仰慕地看着雪萌:“好家伙,你还有这本事。”

“怎么啦?”雪萌不明所以。

“你这声音,强大得连恐龙都能吓跑——也难怪,这是地球上第一头,也是唯一一头听见女人尖叫的恐龙,当然没有任何免疫力。”

“皮里阳秋,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

 

漆黑的天空上点缀着数不清的星星,太阳却耀眼得不能仰视。远处地平线的弧度很明显,显然这是一个比地球要小得多的星球。两人所在的峰顶似乎是地势最高的,四周的荒野浓荫覆盖,起伏不定,但是曲线很柔和。

“没有文明的迹象。”如智深深地呼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空气……太新鲜,我们的肺还不能适应!”

“若羽的师哥把我们弄到这儿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如智道:“我猜到了,但不好意思说。”

雪萌撇撇嘴:“说呗,别卖关子。”

“想一下我们对他提的问题,全都是终极问题。我问的是神的存在与否;你的问题是黑暗残酷文明史中,爱和正义在哪里。对不对?”

“嗯。”

“他说我们要的答案不能被告知,只能自己去经历。”

“所以?”

“雪萌,看来我们是这个小星球上唯一的智能生命。”如智加重语气,“唯一的,一对,智能生命。”

雪萌有些猜到了:“瞎说什么?”

如智一本正经地:“他把我们放在文明的起始点,让我们自己来创造文明,我们就是亚当和夏娃!”

边上传来细弱的窸窸窣窣声。两人身边的一丛灌木动了几下,出来一个只有松鼠 一般大的毛毛茸茸的小兽。它爬了几步,居然人立起来,不到人类膝盖的高度。左手执着一根头部削尖的木棍。尖耳大眼,满身是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雪萌跪下身去细看:“瞧,好可爱啊。”

小兽人似乎听懂了,从它的视角看来,雪萌像是头顶太阳的巨像,金发闪耀,神情慈祥,身周披着神圣的光焰。小兽人紧张的神态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敬畏。

另一尊巨神,如智,也蹲下身凑过来,动作粗糙莽撞:“咦,什么东西?松鼠?”

在小兽人的耳中,如智的声音如雷鸣般轰响。它吓得一缩,吱吱叫了起来。

“让开!”雪萌一推如智,挡在他身前:“别怕……没人伤害你……”

等这小东西稍稍安心些,雪萌朝它很慢伸出一根食指,然后停在它身前。小兽人先是向后缩身,小眼睛不安地眨着,过一阵儿,见没什么危险,也慢慢伸出一只小爪。

“你瞧!它是有灵性的!”雪萌叫道。小兽人回头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边上一丛灌木又动了两下,又一个小兽人探出头来。明显是雌性特征。头上有花环装饰,身上曲线柔和,眼睫毛很长。

雪萌微笑道:“哦,你的女朋友?”

小兽人拉着它的“女友”奔到灌木后,拖出一具鞋子大小的动物躯体,看上去是一头迷你羚羊,摆在雪萌脚前,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然后匍匐在地。

(献给您,伟大的神)

雪萌眉花眼笑,双手握在胸前:“给我的?你们太客气了。”

如智搔搔脑袋:“神奇,恐龙时代已有这样的智能生命,能用工具狩猎,还发展了复杂的语言系统。”

雪萌指着两个小东西道:“我管这个叫亚当,这个叫夏娃。”

“亚当”跑到崖边,摸出一个牛角号吹了起来。崖下不远处大片树丛中窸窸窣窣地出来一群毛茸茸的兽人,大多手执木棍,有几个雌性兽人怀里还抱着幼兽。

“啊?这么多啊。”

“亚当”用他们的语言叫了一阵,最后大声“哇!哇!”地叫了几声。崖下所有的兽人一起匍匐在地,前肢高举,发出“哇!哇!”的声音。

雪萌道:“他们叫我‘哇’,他们的保护神,大约是天母的意思。”

如智奇道:“你能听懂?”

“奇怪,我就是明白他们的意思,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同亚当接触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雪萌的变得柔和,她没有往下说,因为如智不会理解的;她体内的母性似乎被唤醒,那一瞬的接触是立约,这些纤弱的小东西从此变成了她的孩子们,保护它们是自己的责任。

如智兴冲冲地:“那他们叫我什么?”

“他们叫你——‘唏’。”

“‘唏’?也还好,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天父?”

“想得美!我们是一卵所生,你算是我的弟弟。”

“哦,是吗。”如智自觉没趣。

雪萌兴奋起来:“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都是我的孩子!要教他们的东西太多太多!”

她的热情感染了如智,他也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地:“对,好玩!我们用最快速度建设一个超级文明,先从用火开始,然后用轮子,然后是养殖、农耕、冶金……”

雪萌点头:“对!不过,重要的是不让他们走我们的老路!任何技术的发展都将只为同类的福祉服务,”她走到“崖”边,面向众小兽人,庄严宣告,“在我的这个星球……”

如智连忙更正道:“我们的。”

“……将永不会有掠夺、仇恨和杀戮。”

一米多高的“崖”下,所有的小兽人也欢呼起来:“哇!哇!”

 

 

(时间以不可测量的速度流逝着。下面是这个星球的“人”类记录的文明进程的一些片断:)

……

(麻绳的发明)

女神“哇”的神迹:虽然人类之前也会使用兽皮包裹自己,但是女神教会了女人们如何用晒干的麻编成结实的麻线和麻绳,用骨针将兽皮缝在一起,做成更合身的衣服,以及各种皮具。

……

(取火技术)

男神“唏”在干木片上钻孔来取火的努力没有成功,又试图通过敲击石块来引燃干草,同样没有成功。后来女神“哇”解散她的项圈,将上面的十二颗魔法石分给女人们,于太阳正中的时将阳光聚为一点,引燃了干草,人类从此掌握了神的火。

……

(车轮)

男神“唏”演示了神奇车轮和杠杆技术,建造神庙的进度大大加快了。

……

(养殖)

男神“唏”说不必总去打猎,有些动物可以和人类呆在一起。

……

(纺纱和编织)

女神指引人类种植棉花,并教会女人们纺纱和织布。

……

(农耕技术)(略)

……

(青铜技术)(略)

……

 

雪萌和如智立在峰顶上,向下望着小智人居住地。山崖下,炊烟袅袅,一些简易的草房已形成村落模样。

如智踌躇满志地:“雪萌,我要看看,能把从石器时代到信息时代的五千年缩短到什么程度。”此时的他一头乱发,胡子长到胸前,身上是件黑色宽袍,袒着左肩。雪萌身上则是纯白色,一头金发垂过腰际。

“别忘了爱!在爱面前,技术永远是第二位的。”

如智嗤地一笑:“切!适者生存、弱肉强食,我的计划是把这个行星文明培养建成至少在这个太阳系最发先进的。”望向漆黑的天空,“谁知道附近的行星上有没有生命。如果有,人家是不是像你一样,满怀妇人之仁,充满建设和平宇宙的幻想。”

“如智,你看!”

漆黑的地平线上,开始升起一轮巨大的海蓝色的月亮,通体发着均匀柔和光,并且迅速变大,很快几乎遮盖了全部的天空。

“好美!”雪萌叹道。

如智望着这个蓝色星球:“应该是跟我们同一个太阳系的行星,没想到竟从这么近的地方掠过。”

“哇!哇!”的声音从崖下传来。田里的人们惊恐地仰起头,更多的人从树丛和房屋内跑出来,村庄里乱作一团。亚当这时已跑上崖顶,匍匐在雪萌的脚前,两臂大张,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雪萌仔细听了一会儿:“哦,他说‘水’,很大很大的‘水’。”

如智抬头望着这个蓝色星球:“是啊,大潮汐是难免的了。”

雪萌面现忧色:“就是洪水?”

如智点头道:“雪萌!你是对的。多亏了你,我们早有准备。”

雪萌得意地:“是啊,大洪水在各个文明中都有提及。当初你还说陆地上造船没意义,因为海远在星球的另一面。”

如智竖起大拇指:“女性本能!看来在文明初期可以起重要的引导作用。”

雪萌对亚当吩咐了两句,然后走到崖边,向下面集结的小智人们咿咿呀呀地大呼。

(上船吧!孩子们!)

在她身后的峰顶高处,离当年巨蛋的所在不远,搁着一只巨大的方舟。智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肩扛手提,扶老携幼,有条不有条不紊地登舟。

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小狗,旁边一个小男孩的手中举着内有一对金丝雀的竹笼。一对一对的飞禽走兽也被赶上了方舟,内中有牛羊驴马,也有象虎狼豹,这一刻,所有的物种挤在一起却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最后一块登舟的船板收了起来。如智和雪萌立在崖顶,向巨月升起的方向眺望着。隆隆的水声自远而近,我们看到地平线上出现竖起一列白色水墙,势如万马奔腾。

船头的亚当和夏娃惊恐地抱在一起。狼和羊抱在一起,狮子和斑马抱在一起。

如智皱眉道:“不行,这水太大,方舟可能要翻。”见雪萌一言不发地奔了过了去,也急忙跟上。在水墙到达方舟之前,两人一个舟前,一个舟尾将方舟扶住。

隆隆的巨响逼近,如智大声叫道:“背对着浪头,等它过去就没事了。”

突然一股大力将两人冲得踉跄向前。第一波巨浪过后,水位上升到两人胸口,方舟借水力浮起,两人再也把持不住了。

如智叫道:“可以松开了,浮力够了。”方舟打了个旋,顺流漂远了。

雪萌目送着方舟道:“小人们……应该没事吧?”

如智道:“女神!你不觉得这时有点自身难保吗?使劲朝那棵树游吧。”

……

压在头顶的蓝色星球终于不知去向。天地间一片宁静。船头甲板上,智人们和动物们还在沉睡。第一束阳光射在男孩怀中的小狗的脸上,它睁开眼睛,开始舔男孩的脸。男孩揉揉眼睛,站起身,向船弦外望去。

波光粼粼的水面占据了全部视野。在黑色的天空背景上,大阳在天际的水平面上初升,象一颗燃烧的月亮。

智人们和物种们渐渐醒来。那对金丝雀在笼中躁动不已,一只小手打开了笼门,是那个小女孩,两只小鸟冲上天空,在方舟上空盘旋。

亚当和身边的智人仰望着,大阳在一片水光的地平线上初升,眼神中带着希望。

金丝雀们不再盘旋,忽然向一个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亚当满脸喜悦地“吚哇”了两句,和夏娃及众人抱在一起。

(水退了,水退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哇!哇!”

众智人的欢呼声在水面上回荡。

(女神!女神!)

峰顶的最高处已露出了水面。雪萌和如智仰天躺着,前一天的劳顿使两个疲惫不堪。

如智有气无力地:“不公平,为什么他们只叫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唏”,你自己试试,叫得响叫不响?”

“唏……唏……也难怪。”

……

 

小人们的居住地已覆盖了大片的原野,中心已出现了城郭的轮廓,周围是大片的有灌溉系统的田野,点缀着炊烟袅袅的白色村庄。耳边隐隐传来鸡鸣、犬吠、牛鸣。崖顶上,正在建的神庙已基本成形,巨大的穹顶下是雪萌和如智晒日光浴的裸像,不过雪萌的石像要大得多,而且在正中间高基座上,而如智的卧像要小一些,低一些,尚未完全完工,一队小智人仍在用锤凿工作着。

这次地平线上迅速升起的是一轮红色巨月。智人们同上次一样躁动不安起来,不少人奔上崖顶,领头的亚当高举双手,惊恐地“哇!哇!”地叫着,匍匐在雪萌脚前。

如智望着天空中这个来势迅猛的红色行星,皱起眉头。

“这次他又说些什么?”

“他说要刮大风,有神要随风降临!”

“什么神?难道我们不是他们的神吗?”

“他说这是个凶神,叫作‘扑’,从红色世界来,每次来都要抓走很多人……”雪萌坚定地说,“亚当,告诉孩子们,放心,只要有我在……”

如智插入:“有我们在。”

“……对,你们的“哇”和“唏”两个神在这里,你们再也不用惧怕这个“扑”神了!”

亚当感激地匍匐在地。这时天际的红色行星已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空,狂风大作,众智人纷纷找遮蔽之所。在风来的方向,天空中忽然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的闪光的圆盘状飘浮物。它们越来越大,呈降落趋势。

惊恐的亚当朝天空指着:“扑!扑!”

已能看清这些缓缓下降的盘状物。说它们像为长翅膀的巨龟更合适,与其说在飞行,不如说在飘。两侧伸出翅膀更像是一排长长的船桨。“龟壳”是透明的,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有很多闪光的生物在操纵着翅膀。

“天哪!难道这个文明已掌握了星际飞行的技术?来者不善,雪萌,让亚当领着孩子们用弓箭瞄准,作好战斗准备!”

雪萌摇头道:“他们能星际飞行,咱们岂不是螳臂当车?”

“那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啊。”如智说。

雪萌坚定地说:“没有抵抗就没有流血!我宁可谈判!我的人民,永远不会去参加任何战争!”

快接近地面时,“巨龟”壳纷纷裂开为上下两片,中间仍有透明线缆相连,上面那片仿佛降落伞,帮助几十个巨龟缓缓着陆。之后,嘈杂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筐内生物纷纷从爬出,他们的身材同智人的差不多,生有四肢,双足人立,个个穿铁甲,面戴狰狞面具,一手持矛,一手持盾。他们并不一拥而上,而是就地列成鲜明整齐作战队伍。

“尽管都戴着面具,怎么看也和这里的智人是同类……”如智说。

“刚才亚当说这个凶神很年都要掠夺一些人,说不定这些士兵也是原先被掠走的。”

“我看他们也就是铁器时代的文明水平,怎么就能星际航行?无论如何,我们这边一点机会都没有……能谈判最好!”

这时一个大许多倍的巨龟在上空裂开后缓缓降落。里面却是一团红影,一个巨神尺寸的生物体。

“这一定是首领乘坐的母舰。”

“母舰”着陆后,几个士兵在壳边架起了带扶手的梯子,然后在两侧单膝跪下。

铁甲士兵们忽然一齐地用矛杆拍打盾牌,发出震天的巨响。

“扑!扑!扑!扑!”

亚当和留下来的青壮年猎人吓得手脚发软,纷纷退到两个本地神的脚后。

巨大的身形从母舰的扶梯上慢慢走下来,红斗篷,红色的面具巨眼獠牙,头顶是一对长长的角,体形也是“神”一般的雄伟。

雪萌悄声道:“这个就是那个‘扑’神了。”

“扑”神的面具后发出令人恐惧的声音:“跪——下——!”

如智故作镇定地说:“还好,语言相通,谈判有希望。”

“跪——下——!”铁甲兵们再次拍打盾牌,方阵开始向前迈步。

“扑!扑!扑!扑!”

雪萌双膝一弯,婷婷跪下。

“雪萌!你干什么?”

身后的小智人们发出绝望的声音,“哇”神的伟大形象轰然坍塌。

雪萌平静地说:“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们!”

如智咧开嘴:“‘我们的’孩子们——听上去真舒服。”也在旁边跪下,“这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好伟大。”

“扑”神手一抬,前进的方阵停下不动了。他迈着震动地面的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两人,先是嗅嗅如智,然后凑到雪萌身边嗅了好久,满意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雪萌:“这人真讨厌!”

如智小声地:“忍着点!为了孩子们!他喜欢你的味道,这是好事!”

“扑”神忽然张开双臂,仰天发出“嚯嚯哈哈哈”的声音。

“等等,这笑声好熟!”

低着头的如智忽然嗅到一种气味,他一直就不太习惯的熏香味,又看到红色斗篷下露出的一双穿夹趾拖鞋的脚,恍然大悟。

“迪普!是你这小子!”来自南亚次大陆的迪普平常就是上班也是一双穿夹趾拖鞋。

“扑”神右手掀开面具,一张笑抽了的脸,果然是迪普!雪萌和如智惊愕地站起来。

“哈哈!没错……是我,不过情况并没变化。我还是你们的征服者!我得带走一批人回去作奴隶!”

雪萌怒道:“你敢!”

如智道:“你怎么也来到了这个……这个太阳系的?”

迪普:“我不问你是怎么来的,你也不问我是怎么来的。反正,我可以告诉你,经理也在这个太阳系!”

“什么!楚门也来了?在哪里?”

迪普指指天上:“那边,那颗的金色行星,他是那里的“神”!他要征服这个星系!作太阳神!”

“哼!跟在办公室里一样霸道!”雪萌道。

“他的金星的文明是最发达的,已到了工业时代!这么说吧,我的红色星球已被他征服了,我是来给他打前站的,他马上就要来了。所以我说了,我得带一批人走!现在他那儿缺劳力。”

如智:“什么?他已经能造宇宙飞船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你应该也观察到了,这个太阳系的九个行星的轨道很怪,不在一个平面上,而是有点像原子结构,九个电子围绕着原子核转。从太阳系之外的观察点来看,它们的运动如量子般不可捉摸。每个行星都有可能同任何一另外行星的轨道相交。在相交点,两颗星之间的穿越旅行就不难。”

如智脑子很快转着:“哦,原来如此……我有个想法,就是我们联合起来对抗楚门!干吧!以三对一,把握还是挺大的!我们在办公室里受的欺压还不够吗?雪萌,你觉得怎么样?”

雪萌先犹豫了:“这个……对抗……要打仗,要流血吗?”

迪普耸耸肩,脑袋左右晃一下:“你是知道我的,我没那个精神力量!再说,人家进入了工业时代!要灭我们跟摧枯拉朽似的!要我说,服从强者其实没什么不好,也就是自尊心受点伤害,可你们的子民们可以免遭战火,这个太阳系不就和平了吗?”

雪萌:“有理!”

迪普说:“你们要快点想好。”抬头看天,“我们两个星球已到了距离最短的点,时间不多了,我得带走你一半的人口,楚门的金星刚进入工业社会初期,需要大量的劳力。我那儿的损耗也很大。”

雪萌:“损耗?他们的人权有没有保障?”

迪普:“嗯……说漏嘴了,实话实说,虽然科技发展很快,其实还都是奴隶制。所以没有人权这类概念,一个奴隶一般干不了几年就“损耗”了。”

雪萌断然道:“这不行,我的孩子们不能跟你走!”

“我们的——孩子们……”如智插进来。

迪普又晃晃脑袋:“这不让我为难吗?以往简单,直接用军队一围,不服者杀之。现在白说了半天,还是让我用军队吗?”他缓缓举起右手。他身后的士兵方队哗地一起响,每个兵一只手在身前竖起盾牌,另一只持矛的手举起来蓄势待掷。

“别这样!”

“Sorry!”

如智上前一步,大义凛然地:“等等!迪普!你一直求我的那件事,我现在答应了!”

迪普脸上那种官僚腔马上消失,又惊又喜地:“真的?你一直矫情着不肯答应的那件事?”

如智点头:“嗯。条件就是,放过孩子们这一回。”

迪普侧开头想了一会儿:“好吧,就这一次。下一次我就不能再客气了!我会向楚门报告说你们抵抗了我,并向他宣战。要知道这个太阳系很古怪,我下一回再来可能会很久,也可能就是明天,还可能楚门先找到你们!”

“知道了。”

“毕竟同事一场,我留下一个龙壳给你们。”

“龙壳?”

“就是我们的飞行器。透明的巨龙壳,是我的星球的特产。在楚门先到之前,你们也许有逃离的机会。不过也只有在两个星球的距离极近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因为没有动力系统,只能算滑翔。”又抬头看看天,“不得了,真的得走了……”

风声越来越大,崖顶上飞沙走石,头顶的红色星球已看不太清楚。迪普转身向他的军队作了简短的号令,自己也从扶梯爬回龟壳。众士兵迅速回到各自的龟壳内,只见上下两片壳纷纷合上,翅膀也从两侧伸也来。

自从“降临”到这个星球上,雪萌和如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忙率领小人们退入神庙内。

小一些的龟壳先被刮得飘了起来,里面的士兵们灵活地操控翅膀来顺应风向,仿佛是海上的水手在调整风帆。不少失控的龟壳先是不由自主地翻着筋斗,不过终于找到平衡,越飞越高,变成一个个小点。

“我想起一个词——滚蛋。”如智笑道。

雪萌忽然记起:“如智……”

“嗯?”

“你答应他什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迪普这人……那时候再告诉你。”

“谢谢你。”

“不客气,一切为了孩子们。不过,‘哇’女神,必须大力发展技术了。你已经看见了——落后就要挨打!”

“OK!同意!”

 

(时间以不可测量的速度流逝着。下面是一万年后该星球的博物馆播放的“大洪水”后的一些视频片断(AI复原):)

(铁器时代——铸剑为犁)

如智立在熔炉前,几个智人在拉着风箱,亚当为首的几个智人将熔化的铁水浇进模子,另几个在将刀剑锤打成型。边上的架子摆放着一排排打造好的刀剑和盔甲。

雪萌和一些女人走来,她对如智摇头表示不满,转身挡在他身前,向智人发号施令。女人们将刀剑重新扔进熔炉。如智耸肩摊手,在雪萌身后辨解着什么。

铁水浇进新的模具,这一次匠人们打造的是铁锅、盆和锄头农具等。

……

(学习文字)

石壁上是用木炭写“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大字,石壁前,雪萌手里拿着树枝,台下的小小人们跟着摇头晃脑地念。每人手里举着一块树皮。

……

(火药时代)

一行铸铁炮排列整齐,每尊铁炮后立着一个持火把的小人,神情威严的如智高举令旗,只等挥下。这时雪萌忽然到场,面对着如智双臂抱在胸前。如智僵立在当地,表情变得尴尬。亚当机智地一吹口哨,每个铁炮后的小人将炮口调到朝天的角度。接着令旗一挥,小人将炮尾的导火索点燃,炮口依次吐出火舌,所有的人捂住耳朵,朝天上看。

只见漆黑的夜空出现了美丽的烟花图案,组成了“降临日快乐, WA!”的图案。

如智和众小人一起鼓掌,雪萌幸福地笑着,眼中泪光闪动,过去和如智拥抱在一起。

……

(艺术诞生——音乐、美术)

湖边,树萌下,雪萌教少女弹里拉琴和古筝,不远处,另一个少男在画架前画这一场景。

……

(自然科学)

崖顶,神庙前,如智手持教鞭立在白板前,白板上是公式G=mg,另一侧贴着元素周期表,亚当和小人们坐在下边手持笔记,听得似懂非懂。

……

(蒸汽机)

白板上的图案幻化成了瓦特蒸汽机的图样。这个图样又在下一个镜头幻化成了一台真正的正在运转的蒸汽机。

……

(采油)

白板上的图样出现了采油井示意图,同样幻化成了真的在运作的采油井。

……

(坦克、军舰 —— 未果)

如智在有坦克、军舰图样的白板前,刚把手中的教鞭指向坦克。雪萌匆匆出现了,手持拖把将白板抹得一团花。

如智敢怒不敢言。

……

(飞行时代)

崖顶,一架单螺旋桨的飞机停在平地上,机头上拴着一个大红彩带,(象征首飞),飞机前立着一排戴头盔和护目镜的小人,动作却似乎在相互推诿,显然谁也不愿上飞机首航。如智清清嗓子制止住他们,然后伸手揪住一人后领,将他放入飞机舱内。那个“飞行员”显然很恐慌,螺旋桨开始转动,飞机发出巨大噪音,冲出崖边,在空中摇摇晃晃, 象被喷了杀虫剂的苍蝇。眼见一个倒栽葱冲向地面,忽然整个飞机被一个迅速抄过来的巨形网兜住,幸免于难。长长的兜柄正是操在如智 手中。

……

 

崖下,绿色的原野已被一大片现代的城市建筑所覆盖。神殿正面,雪萌和如智的裸像也被二人在洪水中托举方舟的雕像所取代。神殿本身也显然经过不断的扩建,颇有点像结构复杂的城堡了。

殿内很轩敞,一侧靠墙是一个很长的操作平台,布满手柄和显示屏。平台正上方是一个完整的巨大屏幕,正中显示着一个自身在旋转的太阳系的结构:一个较大的白色亮点被九个不同颜色的小点环绕着。这些小亮点的运动轨迹并无规律可循,有时其实是在跳动,有时在一点突然消失,又重新出现在另一点上。

另一侧的墙面接近殿顶开有一个长的缺口,一个极大的天文望远镜从这里伸了出去。如智穿着白色大褂坐在目镜后认真地观察着,旁边也是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的亚当,看上去是做着助手的工作。

这时殿内响起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蜂鸣声,大屏幕上代表金色行星的亮点被一个闪烁的方框锁定,边上是几行跳动的数字。

“亚当!事关重大!去请女神!”

亚当快步离去,如智对着大屏幕面现忧色。过了片刻,雪萌跟着亚当走了进来,紧身衣,头上扎着发带,肩上搭着毛巾。

“什么天大的事!我正在教瑜伽呢……”她看见屏幕上闪烁的亮点,“怎么回事?”

“收到金星发来的信号,要求交谈,看来楚门发现我们的频率了——也许早就发现了。”

“其实我们也早知道他们的频率,不是吗?”

“是,不过我们从没有跟他们联系——为了隐藏我们的技术水平。”

雪萌的口气很轻松:“好吧,有什么严重呢?好比打来一个电话,接了不就完了?”

如智耐心地:“这是吉凶未卜的事,无论他要有什么提议,我们的回应无非两种:同意或不同意。这可能会关系到这个星球的安危,我不过是个‘唏’神,你才是女神‘哇’,所以我等你一起同他谈,我不想单独承担这个责任。”

雪萌想了想说:“你好像说过,我们的技术发展已经不比他们落后,是吗?”

如智点头:“是的,根据我对金星的观察,我们现在的技术应该已毫不落后,甚至可能有所领先。”

“那我们担心什么呢?”

如智叹气:“因为你否决了所有发展武器的技术,就连防御系统……”

雪萌挺高声音:“又说到这儿了!防御系统也是对战争的准备,发展它只会刺激其他文明发展更强的攻击武器。我们在宇宙中没有敌人!”她有些激动了,“我相信,任何分歧都有一个文明的解决方法,重要的是沟通!接电话吧!先听听楚门想说什么。”

“好吧,但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走到操作台一侧,按下一个按钮。

大屏幕上,太阳系的图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楚门的一张大脸。他的服装也很特异,头顶上是一个平板,前后垂着几串珠子,仿佛是一个古代的帝王。旁边是毕恭毕敬地立着的迪普,兽角面具推到头顶,露着本来面目——宽边眼镜,满脸胡须。

如智被逗乐了:“经理!你头上天天顶着这个吗?不沉吗?”

楚门还是板着脸:“是不轻,不过也好,象征性地提醒我身上的责任——整个太阳系的责任。雪萌、如智,你们叫我好找!跟平时一样,果然很会开小差!”

“还是离不了你的手心!”

雪萌插话:“经理!有事请直说吧。”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了,也就说说话,道个别。”

“经理你要去哪里?”

楚门摆摆手:“哪儿也不去。迪普说你们一直不愿合作。现在看来你们发展得很快,将来是个威胁,所以只有把你们灭掉。”

屏幕上的楚门和迪普侧过身,露出他们身后的火箭发射架。迪普躬下身,对着楚门双手过头顶捧起一个东西,细看是一个拖着线的小方盒子,盒子上装饰着骷髅头的图案,顶端伸出一个T形的把手。

雪萌的声音慌了:“等等,我们可以谈。”

“晚了,你们已错过了时机,我现在已经不缺劳力,缺的是空间和资源。”

雪萌恳求道:“为什么总是谁要灭掉谁呢?我们可以共存啊,可以互利、双赢,方式很多……”

“妇人之见!如智,你没跟她解释过‘黑暗森林’法则吗?【1】”楚门的后半句话是对如智说的。

如智摇头:“她不会听得进去。”

雪萌不解地转向如智:“黑暗森林?如智?”

如智解释道:“简单地说,就是当宇宙中两个文明初次相遇的场景分析:由于差异是必然的,双方相互理解、互相信任的可能性极小,即使有也会在将来面对极大的变数;所以最合逻辑的行动是——以最小的成本除掉对方。由于对方也会这么想,所以是越快越好,先下手为强。”

“什么?太荒谬了!”雪萌叫道。

如智道:“荒谬吗?请指出逻辑错误在哪里。生存是宇宙第一法则。变数是宇宙中唯一不变的。没有哪个文明会拿自己的存亡来冒险——不管风险有多小。”

楚门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明白了就好,再见。”

大屏幕上,楚门接过盒子,一手托着,另一手转动盒子上的T形手柄,“轰”一声闷响,他和迪普同时回头,屏幕上显示着他们身后的发射架从底部喷出一大团裹着火光的浓烟,浓烟之上,一枚细长的火箭由慢变快地笔直上升。

如智叫道:“经理!这颗核弹多久到达我们这里?”

“核弹?什么核弹?”楚门一脸困惑。

“朝我们飞来的,不是核弹吗?我这最后一顿想吃点好的,就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做。”

“哦,这是毒气弹,虽然只一颗,也足以破坏你们小行星的大气。晚饭要是没做,还是建议泡碗面算了,做别的就来不及了。”楚门难得地笑了一下。

如智看着雪萌:“女神,怎么办?吃什么?”

“我……我没心思做饭。”雪萌垂下头。“我……对不起我的孩子们……”

“我们的,孩子们。”如智更正。

雪萌以手埋面:“我不是个好的神。”

如智安慰地:“别这么说,也没那么坏。不过,本来以我们的技术水平,孩子们不至于坐以待毙,可你连防御系统都不准发展……”

雪萌带哭声地:“别说了,我好悔。”

如智:“宇宙第二法则:后悔没用。我们只能好好利用一下剩下的时间了。”说着后退一步,在雪萌面前单膝跪下,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双手擎着。

大屏幕上的楚门和迪普睁大了眼睛。

“天哪!他要求婚!”迪普叫道。

楚门一只手捂在胸口:“啧!啧!浪漫!越是这种生死考验的时刻,越能折射出壮丽动人的人性!连我的心都要化了”

迪普小声地:“经理,现在中止发射还来得及……”

“我还没浪漫到那个地步。”楚门很快打断他。

这边如智轻声说道:“雪萌,打开它……这一刻,我早有准备。”

雪萌大为意外,双颊升起红晕:“如智,你……我一直不知道……”

她心里扑扑乱跳,发颤的手掀开了盒盖。

盒内,白天鹅绒的底座上突出一个红色的按钮,下方的液晶屏是一串跳动的数字,是以秒为单位的倒计时。雪萌吃惊地看向如智,后者脸上的表情仍然很暧昧。

她粗声问:“这是什么?”

“核按钮。”如智镇定地回答。

“什么?!”雪萌失声叫道。

“什么?!”扬声器里传来慌张的声音。

如智这时的表情像变出兔子的魔术师:“核按钮啊,只要一按,十二枚核弹就会发射升空。一枚拦截毒气弹,十一枚直接攻击金色行星。”

大屏幕上的楚门抓着迪普的胸口吼道:“这不可能!他们怎么能做得到?”

雪萌:“对呀,这不可能!我否决了核弹的提议。”

如智狡猾地:“可是你批准了核电站……实话说,我们在行星背面建的几个电站,功能不仅仅是发电。”

雪萌:“你背叛了我!”

如智一本正经地鞠个躬:“别这么说,按钮在你手里,你可以按下去,也可以什么也不做!我不过是料到今天这种情况会发生,为你事先准备了一个应对的选项。”

雪萌觉得头晕目眩:“嗯……我的脑子有点乱了,先拦截毒气弹再说,回头再分析你应付的责任。”她的手指按向红色按钮。

如智道:“且慢!先让我分析一下你的责任:金色行星上布署了至少二十个可观察到的发射架,如果仅仅拦截这一枚,会来不及拦截第二波大规模攻击,因此这个按钮是十二枚核弹的关连发射。也就是说,包括毁灭金色行星上的所有生命。”

“你……”雪萌惊恐地缩回手。

如智点头:“对,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就这么简单!现在,你只有……”定睛看看了盒子,“一分钟时间,过了这一分钟,毒气弹就太近,那时拦截就晚了。”他仰头长出一口气,“天!幸亏要作这个决定的人不是我!”

屏幕上的楚门满脸堆笑:“雪萌!雪萌!听我说,我们可以共存的!互惠、双赢!这么多的可能性!”

雪萌道:“经理,你不是才让我明白了‘黑暗森林’法则吗?”

“还有四十秒!”

雪萌抬头望向屏幕,颤声问道:“经理,你的那里人口多少?”

楚门语气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三百多。”

“这么少?”

“等等!还有奴隶!至少三万多——如果他们也算是人的话。”楚门急忙补充。

雪萌又犹豫了:“三万多的生命!如智,我怎么办?”

如智轻松地:“要是我,当然是按下去——但是你不是我——还有二十秒!”

雪萌站不住了,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的手中,按钮下方的数字还在跳动着: 10,9,8,7……

“我下不了手!对不起!我的孩子们!”雪萌放弃地叫道。

盒子被扔到了地上,数字继续跳动着,5,4,3……这时两条细小得如火柴棍的胳膊伸进盒子,奋力按下了红色的按钮。数字停在了1。

穿着白色大褂的亚当站在首饰盒边,站在一个打开着的大旅行箱边,眼镜后的眼神很平静。

“亚当!你?”

“我别无选择。我的女神。”亚当用生硬的地球语言说。

大屏幕下半部分叠现出若干画面,除了多个位于行星背面的发射场面外,中间出现的又是太阳系的结构图,动态显示着己方行星发出十二道弧线,以不同的角度飞向金色行星;其中一道与从金色行星飞来的一道光焰正面相遇,迸成一团亮得刺目的火球,很快湮灭了。

屏幕上的楚门恶狠狠地道:“好吧,算你们狠!这笔帐总要算的!”

如智抬手冲屏幕触了一下额头:“下辈子吧。这辈子就这样了,别生气,经理。”

楚门狞笑着:“没错!下辈子,比你想像的要快!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我准备那么多发射架吗?对付你们的星球其实一颗毒气弹就够了。”

如智手摸下巴:“我正想问你这个呢……”

楚门大笑:“哈!哈!不告诉你!自己发现才有趣!”

中间的画面忽然放大,边框闪动着,显示十一道光束已到达金色行星。扬声器中传来机械的女声:“接近目标,10,9,8,7……”

楚门挥手道:“下辈子走着瞧,哈哈!”迪普的脸忽然从边上挤进来:“如智!别忘了……”

如智点头:“我知道……”

机械女声:“3,2,1……”

屏幕上方,楚门和迪普的影像一下消失,代之以静默的雪花屏。

机械女声:“任务完成。”

神殿内静了下来。亚当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坐着的雪萌前面。忽然殿内人声嘈杂,他的身后涌入了许多现代着装的智人,很不寻常地,他们中很多人并没有匍匐在地。打扮得摩登入时的夏娃走到了亚当身边。

亚当以额头触地,恭敬地:“伟大的“哇”,请降罪吧。”

雪萌无力地道:“不,生存是宇宙中的第一法则。你做了你认为是正确的事。”

夏娃在边上道:“男人,起来!我为你自豪!你也应该为自己自豪!我们不需要她这个神!她背弃了我们!从今天起,人类的命运由自己掌握!”她扶起亚当,身后的人群欢呼起来。

亚当慢慢抬起头,醒悟地:“女人,你说得对!我们有能力救自己!”人群再次欢呼。

“自由万岁!人权万岁!”

亚当大声宣布:“我们不需要救世主!我们已无所不能!”

夏娃叫道:“对!我们不需要神,请他们离开!”

雪萌低头看着他们,伤心地:“可是,我的孩子们,你们终究是弱的,会走弯路的啊!”

如智走上前,手放在雪萌的肩上:“他们已不再听我们的了,他们终归会以自己的方式成长的。担心没用,放手的时间到了。”

这时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秃顶长须,他转身面对人群,挥舞着手杖:“你们疯了吗?竟要背叛你们的神?”

夏娃说:“长老!可是今天我们被神抛弃了。”

长老的胡须激动地颤动着:“神意岂能妄加猜测?我们的信心如此容易被动摇吗?神什么时候抛弃过我们?谁在大洪水中拯救了我们?谁赶走了凶神‘扑’?这是神在考验我们!”

人群中不少人道:“对啊!长老说得对!”

亚当示意支持自己的人们安静下来,大声道:“保守和落后势力总是存在的,人类要进步,斗争是难免的!”亚当夏娃这一边的人群开始躁动,摩拳擦掌。

长老:“那些背弃神的人,终将会被神抛弃!这正是神考验我们的时刻!”老者这边的人群也开始作战斗准备,冲突一触即发。

雪萌站起身:“住手!”声音在庙堂内回荡,震得智人们的耳朵嗡嗡直响。

女神发威了!她的声音中有种强大力量让人群立刻静了下来。

“我的孩子们!我决定离开你们!——不信我的人,你们已不需要我。——相信我的人,我的离开是神意,是考验,不要怀疑,要有信心,因为我永远与你们同在!”

大殿内鸦雀无声了一会儿,忽然响起老者苍老的声音:“女神万岁!”

接着是亚当的声音:“女神万岁!”人群被带动了,齐声欢呼:“女神万岁!”

雪萌转向如智,拉着他的手:“如智,我们走!”

“同意,去哪儿呢?”

雪萌失神地重复:“是啊,去哪里呢……这个星球这么小。”

“好吧,我带你离开——这个星球。”如智的口气很轻松。

他牵着雪萌的手走向神殿的一个角门。智人们看着他们的背影,并没有人追随。大殿里变得巨大而空落,头顶上方,两个神的巨像俯视着他们,目光依然充满着慈爱和怜悯。

 

盥洗室,两扇挨着的门,一个上面写着“男神”,一个写着“女神”。

雪萌道:“我明白了,在走远路之前,你要方便一下。”

如智将“男神”的门打开一半,手按着扶手回过头来:“进来。”

“不了,谢谢。那是你专用的。我等你好了。”

“来吧。我的小天地不是你想像的那么脏。”如智回身将她拉进去。

“天哪!这……太不公平了,比我那边大多了。”她惊讶地道。

里面很大,完全不是盥洗室的格局,正中的座椅外形倒是同坐便器一模一样,坐便器后面则是一排满是键盘手柄和大小显示屏的平台,平台后是玻璃幕墙,崖下的智人城市尽收眼底,甚至可以远眺到远方的地平线,

“这其实是我的工作间。”

“难怪你一进来就不出去了,我还以为你严重便秘呢。”

“说实话,我一直在造这个太空船。”

“为什么瞒着我呢?”

“因为没打算带你啊。你在这儿万人爱戴,不会离开的,我却可有可无的。而且,你一个劲地推广博爱和艺术,阻碍技术发展,以致星球毫无自卫能力,我早就受不了。”

如智掀起座便器的盖。

雪萌警告地:“如智!你干嘛?”

“哦,别误会,我只是要启动飞船。”如智在坐便器上坐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面向操作平台,按了几下按钮,拉起一个手柄,动力系统起动的声音响起,整个舱室震动起来。

……

与此同时,崖下的智人们听到巨大嗡嗡声,地面开始震动,他们可以看到神殿建筑群的尖顶开始缓缓上升,紧接着有如炸雷的一声巨响,三棱体形的尖顶底部喷出一团亮焰,迅速升空,化为一个小点。

亚当、夏娃和长者为首的人群仰望着。长者为首的信徒们纷纷跪下祈祷。

亚当喃喃自语:“我们究竟作了什么?”

……

 

脚下的绿色星球已显得遥远而陌生,雪萌抬头望着前面群星璀璨的太空,“我们去哪儿?”

“现在才想这个问题?”

“你既然蓄谋已久,当然早都想好了吧。”

如智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下,身前的显示屏的出现了九星太阳系的模型。他指向最外围的一颗桔黄色行星:“这儿!这颗行星最远,在太阳系最外围,楚门他们还没有机会去过。据我观察,气候不错,没什么凶猛动物。”

“好啊!一切从头开始!”

“又要做神吗?”如智挖苦道,“要知道,那里没有智能生命的迹象!”

“不!作神好累!我要过简单生活,自己种自己吃,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对不起,我是要吃肉的,船上有先进的打猎设备。”

“有我在,休想!”

如智垂头丧气地:“唉!女人!男人要清静,就只能再找一个星球去住!”

……

雪萌望着前方的星空,忽然看见一个一闪一闪的彩虹色的天体,亮度要比其他星星大得多。

“如智,快看,这是什么?这么好看?”

如智定睛看着一个显示屏上的数据:“怪哉,这个天体很小——可以说极小,离我们很近——极近,最诡异的是,自己能发光。”

“星星发光有什么奇怪的?”雪萌天真地说。

如智朝舱顶看一眼,做了个“无语”的表情:“你知道有多大?这么大!”他双手在胸前比划着,“这怎么可能是发光的恒星?!这不是自然天体!多半是个探测器!”

雪萌反而更兴奋:“哦?太空漂流瓶吗?捉进来看看!”

“不行!没听我用的是‘诡异’这个词吗?深海中发光的是什么?是诱饵!你忘了‘黑暗森林’法则了吗?”

“在楚门攻击我们之前,我的星球并不知道‘黑暗森林’法则的存在。也许这个文明也不知道。”雪萌看了一眼如智,见他转开头去,显然没有被说服,又道:“也许这个文明遇上了麻烦,发出的是求救信号!”

如智两个胳膊抱在一起:“想像力好丰富!反正我是不会为了为了截获它而偏离航线的!”

雪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天体,忽然发觉它在闪烁中慢慢变大,已有硬币大小,再过一会,又已大到网球的尺寸,但位置却一直没变。她叫道:“瞧!你不用改变航线!”

如智面现忧色:“更诡异了!它调整了方向!它是被操纵的!来者不善。我们的飞船一点自卫能力都没有,全拜你所赐——女神!”

“啪”地一声,那个闪光天体竟已粘在两人面前的舷窗玻璃上。圆盘状,饼干盒大小,发光的强度明显减弱了,可以辨出其是一种图案的频闪。

两个人张着嘴看着这个盒子,都没想到这个“太空漂流瓶”竟然这么小。

雪萌故作惊慌地:“不好!救命!我们受到攻击了!”

“先别挖苦人!女人!”如智有些尴尬,“现在看能不能从图案中解读点什么出来……”

盒子上的图案是有些熟悉的九星太阳系的图案。

如智很快道:“这是我们的太阳系,可能是它的目的地。”

仿佛探测到两人的观察,图案开始变化,九星太阳系变小,缩成一个亮点,四周又出现了五六个大小不一的亮点,其中最近的那个亮点放大为一个三星的太阳系。

如智伸手指向一个亮点道:“你看,第三颗行星被加亮了,这个漂流瓶是从那来的!”

盒面上显示出一个有陆地和海洋的星体表面,在海岸线上的散布着几个白点,其中一个放大了,我们看到到处遍布着圆形和椭圆形的大大小小的建筑,在上空飞来飞去的也是椭圆形的交通工具。

雪萌高兴地道:“他们在宇宙中广播自己的文明!我们应该回应!告诉他们,他们并不孤独!如智!把它捉进来。”

如智并不同意:“嗯,我不能肯定……这个文明似乎远比我们所知的地球文明先进。跟他们接触,我们好比是自己走到放大镜下的蚂蚁。然后会发生什么不在我们的掌控中。这不一定是好事。”

雪萌好像被说服了:“好吧。说的有理……那个,如智,女士的洗手间在哪里?我要用一下。”

“抱歉。没有。”如智离开坐便器式操作椅,“就这一个,你凑和着用吧。”

“那请你出去一下。”

“我没地方去!出去就到了太空了。这儿没别的舱,这里既是洗手间,也是饭厅,还是卧室!”忽然警觉地,“干嘛?是不是想支开我,自己把这个漂流瓶捉进来啊?”

“那随你便,在一边看着吧。”

如智紧张地:“等等!还有一个放杂物的壁橱,我可以挤进去。”

“随你便吧。”

如智打开角落上一个门,露出里面挂着的一具太空服,后面是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抽屉,太空服边上的空间刚够站一个人。如智刚迈进去,雪萌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子把门关上。

如智的声音透过门缝:“你快点!好了以后放我出来,门把手在外边。”

“很好!”雪萌回到操纵台,“如智,你有标签强迫症,所有的按钮手柄都有详细说明,对不对?”

“当然!我就怕别人乱动,出了事再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迪普干过不止一回了!”

“考虑得周到。”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操作台面,念道,“冲水,吹干,按摩……如智,什么是‘特殊服务’?”

“你别往那儿看!”如智的声音很惊慌。

“找到了,一定是这个,‘摘星手——舱外标本采集器’!”

平台上的显眼位置处,有一个类似游戏操作手柄的东西。

如智的声音:“等等!你干什么?”

“我忽然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也许这个漂流瓶是个飞行器,满载着难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好,先放我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上帝造人时就赋于我们女人以直觉!如果我们凡事跟男人商量,我们还有什么存在价值!”

手柄是通用的摇杆加按钮,每个按钮如智都贴有说明标签,雪萌没费多大力就从窗屏外从上方降下了一个三爪机械手,然后小心地将贴在屏上的圆盘抓取住。

“成功了!现在进舱!”她得意地按下“标本回收”键。

机械手抓着圆盘从窗外消失。过了一会儿,从她身后的舱顶上降下一个透明的圆柱体,那个发光的圆盒就在里面漂浮着。丝丝注气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后,圆柱又向上收回,只留下那个圆盒天体在雪萌面前漂浮着。盒顶上三星太阳系的图案闪耀着奇幻的光。

“真美啊!”雪萌伸手捧住盒子,双眸里映射着幻彩,“好像完全没有重量。”

身后传来发闷的声音:“开门!开门!开——”

“嘀”地一声,橱门自动打开了,嘴巴大张的如智冲了出来。

“唉!愚昧!忘了舱内有声控装置的。”他摸摸后脑,又立刻紧张地大叫:“雪萌!住手!”

已经晚了,雪萌已打开了盒盖。

“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等等,有一个黑点,在变大呢。”

空盒的中心悬浮着一个黑点,好像忽然活了,无声无息,迅速变大,很快有苹果大小。

如智心中有了不祥的感觉:“快!把盒子关上!”

不可能了,这一团黑色物质已变得篮球大小,边缘模糊,周围的空间似乎跟着扭曲起来。

“关不上了。”雪萌惊恐地退后一步。

竖起的盒盖再次出现了九星太阳系的图案,其中金色行星被加亮了。

“这是楚门的金色行星!这个漂流盒同他们有关!”

像是在叙事,画面上闪现出头戴王冠的楚门和边上戴狰狞面具的迪普,然后是众多的发射架的图像……就在这时画面扭曲起来,盒子自身被这团黑色吞噬了。

如智恍然大悟:“这是黑洞!你和你的女性直觉!你看你放出了什么?”

雪萌耸肩吐舌,可怜地说:“呃——不好意思噢。有办法补救吗?”

“没办法了,整个太阳系都逃脱不了了——你看,这就是宇宙的真相:黑暗森林!这一定是那个三星系的椭圆文明对楚门发动的攻击!楚门的众多毒气弹本来是对付他们的,不过当然是自不量力。”

不断扩大的黑色占据了控制舱的中心,吞噬了操作椅,边缘所及之处,一切物体变得扭曲,并被吸入黑暗。两人己是退无可退,只有把背帖在舱壁上。

雪萌问道:“一切都完了吗?”

“这辈子是一切都完了,等下辈子吧。”

从舱外的观察点来看,三棱体形飞船的中间部分被无中生有的一团黑色包围了,接着船头和船尾也扭曲起来,整个飞船被黑暗吞噬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雪萌和如智的观察点……一片漆黑,已无观察对象。

“如智……”

“嗯?有事吗?”

“我们死了吗?”

“应该是吧。”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我们是非死不可的,物理学家认为,在黑洞的边缘所发生的事件,物理名词叫作‘事件地平线’。我们会被引力拉细成几公里长的头发丝,也有人把这个过程叫作‘面条化’。所以我们活下来的可能性是没有的,”

“是吗?那我们怎么还能说话?”

“我也不知道啊。从我们所进来的空间的观察,我们非死不可。从我们自己的视角,在‘事件地平线上’这一瞬,时间和空间的性质已发生变化,一切物理学定律失效。掉进黑洞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物理学家也没有统一的看法:也许瞬间长如永恒。在变成两根头发丝前,我可能先被你一大堆天真无知的问题逼疯。”

“明明是你在喋喋不休。”过了一会儿,“你在哪儿?离我有多远?”

(悠悠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空间已没有意义。”

“那……我们永远就陷在这儿了吗?”

“也不一定,有些物理学家认为,黑洞与白洞有时可以成对存在,形成一个单向的空间通道,亦称“虫洞”。被吸进黑洞,然后从‘白洞’中被吐出来……”

……

响起石板被拖动的“轧轧”声,一道亮光射进。

“好亮!真受不了!”雪萌双手捂眼,“如智,这就是所谓“白洞”吗?”

沉重的拖动声停止了,耳边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不是,是博物馆。”一只柔软的手放在她肩上。她从指缝中试着向外看,努力辨认着眼前的面孔。

“若羽!是你!”

眼前的少女面带微笑,淡花连衣裙,马尾辫,戴宽边眼镜——正是实习生若羽。而她自己,还立在法老石棺里,身上仍是先前的红衣短裙。

“姐姐,欢迎回来……”若羽轻轻拉着雪萌的手,把她引出石棺——时空门,“如智,你自己出来吧。”

 

如智踉踉跄跄地迈了出来:“怎么回事?哦,回这来了……真是恍如隔世。”

雪萌抱住若羽:“你救了我们吗?”

若羽轻轻地拍着她背:“救什么,你们又不是在危险中,我不过是把你们从程序中带出来。”

雪萌的目光被地上一件东西吸引住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平面上,一枚硬币立着转了几下,终于失去了惯性,颤动地躺平。

如智恍然大悟地:“哦,弄了半天,我们的经厉……全部是在程序中啊?”

若羽:“也算是教育程序吧,不过互动性非常强,每个人的体验都不同。拿我们经理来说,我看他没学到什么。”

“对了,楚门和迪普呢,他们两个在哪里?”

若羽不答,微笑着看向边上另一件展口,一面西周时期的大铜鼓,鼓面上铸有许多青蛙作为装饰。

如智凑过去侧耳细听,过一会儿点点头:“没错,楚门是在里面。”

(楚门的观察点)

这是一个被雨林植被覆盖的星球,大叶的蕨类植物肆意生长,参天巨树被粗藤密密缠绕。一只巨大的蚊子在我们眼前嗡地飞过,忽然被一条长舌闪电般地卷住并弹回,嗡声顿止。一只绿色青蛙鼓着一对大眼,嘴巴动了两下后做了一下吞咽动作。 青蛙呆了一会儿,忽然“呱”地叫了一声,这时不远处也是同样地一声蛙鸣,另一只现身了;接着渐渐地蛙鸣连成一片,越来越多的青蛙从藏身处跳出来,多到铺天盖地。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它们有序地以同心圆排列,围着一块光洁的圆石为中心。一头金色巨蛙跳到石头上,呱呱叫两声。(安静!)嘈杂的蛙鸣立刻停止。

(让我们静静等待神的降临!)

金蛙的边上有一片树叶,可以看到正中有一小颗小如珍珠的卵状物。似乎在微微颤动。继续拉近——这其实是一枚蛋。楚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迪普!麻利点!把蛋壳砸开!整个宇宙等着我们来征服呢!”

……

“他们又开始啦!”如智说,忽然想起,“若羽,你的师哥呢?不是他带我们来这里的吗?”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石棺后转出来,一条黑身白爪的狗在他脚边打转。

“师哥!”

“我相信你们已经找到问题的答案了吧。”师哥问道。

“这个答案……也不能算很清楚。”雪萌想了想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暂时没有了。”

“你呢?如智?”

“嗯……我想还是算了吧。”

……

出了博物馆的大门,雪萌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智,迪普入侵我们的星球时,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如智醒悟道:“对,不说还差点忘了……是这样,迪普他——他一直想让我问你一句话,而我总说,要问你自己去问……”

“他要问什么啊?”

“他有没有机会上一次‘雪萌名单’?”

“哦,这个啊… …等他征服了宇宙再说。”

 

— 完 —

注:

【1】“黑暗森林”这一概念引自刘慈欣先生的小说《三体》系列的第二部《黑暗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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