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质 CORTEX》 第 1 集 小说版

魔术师萝拉 MAGICIAN LARA

一部动漫风格的软科幻作品。 

当现实是感知,时间不单向流动,魔术便不再神奇

引子

还好,不过是个梦。

惊醒过来的如智身上冷汗浸透。他仍然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它的物理存在不容置疑。梦里的最后一幕仍在眼前:自己躺在一张工作台上,周围有几个面目模糊的黑衣人,他们在往有衬垫的金属箱子中一样样地摆放着什么,这些部件的形状与衬垫的凹槽配合得严丝合缝。定睛细看之下,是手臂,腿……是自己的四肢。他看着它们,好像没什么感觉。它们背叛了他,他只有接受。

即使在梦里,他也知道这一幕上演过,不知多少遍,只不过这一次被打断了。正是这个意外的中断使他在“世界”被切换的那一刻没有失去意识。那一刻,时间失去了意义,说不清是快似闪电还是慢如种子发芽。上一瞬间他在濒死状态,无奈,已放弃挣扎;下一瞬间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湿冷的床上,心砰砰狂跳,绝望地喘着。

等等,还有点别的东西剩下来,一种感觉,牵肠挂肚,还有点甜丝丝的。为了这种感觉,他发现自己愿意再作一遍这个梦!

他坐起来,两脚下地,抓着头发拼命想,终于又想起了一点东西:一张脸。

一张美丽的脸,长发由一根白色缎带束着,轻轻吻自己,然后说“下次见”,清澈的眼中有一点淡淡的哀伤。

他不想再睡了,因为他知道再醒来时梦里的一切会被忘掉,包括这张脸,他知道这是本能的自我保护。


周六深夜,螺蛳市大剧院,灯火辉煌的正门前停满了汽车和小型飞行器,街上却空荡荡的没什么行人。入口处上方的巨大显示屏上,一个唐装高髻的年轻和一个头戴狰狞面具的晚礼服男子对峙背景是光影变幻的舞台下面是游动的一行字幕:“她能拯救魔术吗”,后面拖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剧院内乐声震耳,魔术师萝拉——显示屏上的古装女子——在舞台正中长袖轻舞,将节目推向高潮。她左手从袖中伸出面对观众摊开,右边袖子拂过,掌上凭空多了一个小花盆。她将它放在台,摸出一方手帕往空中一抛,不等飘落一把扯下,变作一支在唇边吹奏长笛。悠扬的竹音中,花盆里探出一只小苗,眼看着长大长高,不多时变作一棵枝叶繁茂的树,直到满枝盛开。音乐进入高潮,萝拉挥动双袖,只见从剧场各个落飞许多羽色各异的拍着翅争相停在树上

萝拉抬手向后招唤,只见几只仙鹤和孔雀东张西望地走到灯光下,接着来了一头高大的骆驼,然后是两只好奇的梅花鹿,又接着是三四只憨态可掬的企鹅,最后摇摇晃晃地走上来的是一只大熊猫,人立起来抬起两只前爪向观众打拱致意!

座无虚席的台下,螺蛳市民以掌声口哨回应,场内气氛到了顶点。

在风雨飘摇的魔术界,萝拉成了当下最耀眼明星。原因是正当被媒体称作“魔术师终结者”的面具客以所谓“揭秘节目迫使不少盛名的大师们退出舞台之际,她却主动向面具客邀战,请他晚的《魔幻时刻》揭秘自己的节目并向全球直播。

节目开始十分钟,着红色晚礼服的主持人走到台前,宣布收视率已经创造了十年来的新纪录。

同一时刻,螺蛳市某处的一座高层写字楼顶层,现代气息十足的的大办公室内,角落的大屏电视也播放着《魔幻时刻》。

开发部经理楚门擎着啤酒罐坐在电视前,他是个矮的中年男子,褐色卷发,肉头鼻子,络腮胡。《魔幻时刻》的节目到了高潮时,他也兴冲冲地挥舞着啤酒罐,这时意有未足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是公共区域,电视边是通楼顶平台的落地玻璃他坐的长沙发后是一张圆会议桌,边上是一组办公自动设备;办公室的另一侧则是几个隔间员工工作区域。

“全体员工,过来开个会!”楚门,眼睛没离开电视,声音中的权威腔调多少有些戏剧化。

所谓“全体员工”也就三个,他满意地听到他们的齐声回应。

员工区域格间内的电脑屏幕“俄罗斯方块”界面落下一个最合适的形状,成功通关。迪普满意地合上笔记本。他不到三十岁,肤色微黑,浓眉大眼,卷发,蓄着小胡子,一脸精明,衬衣胸袋中永远插着一支PARKER笔。

一格间内“空档接龙”也成功了,最后一张正确的纸牌引动满屏飞舞的通关画面。雪萌在电脑前起身,她身材小巧,粟色长发,肤色白得像是透明的,黑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第三个隔间内,“植物大战僵尸”正在激烈运行。它的主人用乞求的声音说:“坚持,挺住,马上就……”但是结还是很惨:一队僵尸突破防线,攻入房子,大声地啃吃人脑。如智叹了口气起身。身形瘦长,长发蓬松凌乱,稀疏的络腮胡子,厚镜片后一对小眼睛,上身是皱巴巴的休闲衬衫,脚下一双慢跑鞋,一付技术型员工形象。他拖着懒散的步子走到这一侧的圆会议桌边。雪萌和迪普已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三个人无声地互相看看,雪萌清清嗓子,冲着楚门的背影扬声道“经理,等你开会。”

楚门头也没回地:“算了!都过来看电视”话音刚落,三个员工以闪电的速度电视机前这样的时刻是他们说的经理从“包工头”模式切换到了“人类”模式。

迪普殷勤地向楚门点头:谢经理,这节目火得很,大家都爱看。

楚门的眼睛没离开电视:“别会错了意,这不是奖励你们,你们没做什么值得奖励的事——叫你们过来就是陪我看,这节目一个人看不带劲!”

迪普的情绪没受影响,盯着电视里的女魔术师感叹道:“哦,萝拉,我的偶像。”

楚门喝了一口啤酒:“瞧这身材,惹火得冒烟,不过我喜欢的是她的淑女气质,艳而不妖,风趣俏皮,从不在台上哗众取宠。”

侧边单人沙发上的雪萌插一句:“趁现在赶快欣赏,怕时间不多了,我反正押了一百块在面具客身上。她的语气不无嘲讽,在一个女人面前夸另一个女人的身材气质永远是错的。如果面具客揭秘成功,萝拉就得永远退出舞台。

如智遗憾地说:“唉,可惜了我的票!本来是要到现场为她助威的结果到了下午又让加班,我当时眼前一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迪普说:“是啊,票可不好弄!队排得好长,要不插队,这票根本买不上!

雪萌说:“不是网上买吗?排什么队呀?

迪普瞧她一眼,耐心地说:“网上订票也要排队的,我排到50003位,根本没戏。只好‘骇’进他们的服务器,改成503。防火墙相当厉害,费了不少功夫。

如智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虽然没去成,我还是很领情!费这么大劲弄的一分没挣让给了我,简直不像你的平时为人。

迪普摆摆手:“别提了,朋友嘛。”

楚门大吼一声:“都闭嘴——看节目!”

灯光一灭一明的功夫,古装的萝拉已眨眼换上魔术师的传统装束:黑礼帽、斗篷、白手套,手里挥舞着一根手杖向那棵里长出来的大树轻轻一敲,上面应声落下一苹果。她向台下使个眼色,作领悟状,轮圆手杖作势重击,这回掉下一个巨大的南瓜。她起手杖两边一分,手杖仍在左手右手却多了一柄雪亮的长剑。音乐换成欢快的《西班牙斗牛舞曲》,她跳着舞步挺剑刺向南瓜,剑尖轻松地从另一穿出,她转圈各个方位刺了个遍,最后绕到后面举剑一挥,被劈作两半的南瓜当中露出一个蜷缩着的人形来。这人慢慢站直,是一个戴眼镜的手持话筒的男子原来是节目主持人,此刻红色礼服支离破碎,裤子也成了一条一条的,头发似乎还一边

萝拉调皮地捂住嘴作抱歉状。台下观众大笑。主持人脸上是半真半假的羞恼表情,他上前大声宣布:“你们别高兴地太早!下面有请魔术师终结者——面具客!”

嘘声四起,面具客显然太受欢迎,大概今晚台下萝拉的追随者占了多数

震耳的京戏入场锣鼓响起,舞台上方降下一块大幕,上面投射出面具客的影像一身黑,矮,抱臂挺立,上的黑色面具连头包住很像京剧中曹操的脸谱。

大屏幕上开始回放面具客历次向魔术师挑战“魔术揭秘”节目他每每在魔术师表演完之后当场复制他们“绝活”,然后戳穿西洋镜,揭露其中的障眼机关。画面显示魔术师们垂头丧气地脱下白手套,连手杖一起扔在台上,这是永久告别舞台的象征性仪式

接下来放的是根据传言制作的一段视频,阴暗的大厅内,黑衣礼帽的魔术师们围着一张大开会。为首一人眼睛隐在沿下,举一张纸牌,放大后可以看清是一张面具客头像黑桃K。接着这张牌被撕成两半。

大屏幕变回面具客的影像。

音乐渐弱,衣衫不整的主持人东张西望地:咦,面具客”幕面具客的影像忽然变形扭曲,幕布被从里,一条胳膊伸了出来,接着一个人形从裂缝中钻出,立在幕布前的平台上。一束光打观众这才看清这人正是面具客本人,黑风衣,以抱臂昂首招牌动作亮相

入场锣鼓再次大作,载着面具客的平台缓缓降下。他走下到前台引来一片嘘声,台下飞上来不少饮料,鞋子,袜子什么的。面具客熟练地从风衣中摸出一根短棒,啪一声撑开成了把透明的雨伞遮挡自己,一同迎上来的主持人简短地握手

主持人:“很好,今晚的观众格外热情。”面具客矜持不语。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也从来没有在媒体上开过口。他的身份,甚至国籍,一直是个谜,在数据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有媒体推测他是中国人,其根据也不过是他总以京剧(有时是川剧)脸谱图案作面具,以及他节目中大量采用传统戏剧中的打击乐器来烘托气氛。

萝拉站在舞台另一侧,不知何时身上又已一身白色西式长裙,宽领露肩,微笑着向观众挥手。台下的飞物攻了下来,面具客收起雨伞,恢复双手抱臂的姿势,神态倨傲地斜视着萝拉。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立在两人中间,抬手引向面具客,这位雄心勃勃的绅士,已经以一人之力让全世界的魔术界四面楚歌。他认为任何魔术都不过是某种障眼法,在当今时世已无存在价值。他向魔术界挑战从无败绩,他的‘揭秘’节目让许多知名魔术师黯然放弃舞台生涯。据说有不少人为避其锋芒选择了退休或改行。”

“难道数百年传承的魔术将这么消失了吗?”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所幸,还有这么一个魔术师不这么认为……”他把手引向立在左边的萝拉,“江湖上人称魔幻仙子,少女魔术师萝拉,决心用自己的才艺来捍卫魔术。这次是魔术师主动向面具客约战,将是一次难度空前的对决,因为双方都没有机会事先准备——表演的魔术节目将由现场抽取的幸运观众来指定!

电视画面上打出“幸运观众”四个大字,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两个助手抬上一个布满数字的彩色大圆盘,仿佛一个竖起来的赌场里的Roulette轮盘

萝拉走到台前,面具客则在盘边站定。主持人从胸袋中抽出一块白色手帕,上前将萝拉的眼睛蒙上在脑后系好,助手托着的盘上拿起一手枪交在她手里。

主持人宣布:“开始!”面具客应声用力拨动圆盘,然后谨慎地走开几步。

举着枪的萝拉嘴角带笑头也不回地抬手向后“呯呯呯”连开三枪。

电视画面向仍在旋转的圆拉近直到可以看清轮盘上的数字和子弹击穿的部位。

萝拉摘下手帕,连手枪放在助手捧着的托盘上,转头看向轮盘。主持人和面具客快步走过去。

舞台上方又降下一个大屏幕,慢速回放射击过程,同时依次打出对应的三个数字:503

主持人举起麦克风OK有请503座位上的朋友”音乐大作,聚光灯扫向骚动的观众席。

电视机前,迪普激动地转向如智:“我一定记错了……票,在哪?”如智从兜里摸出那张票;两人低头,又互相看张着嘴发愣——票上的座号是503

观众席,游动的光圈定在一个座位上,空的,椅背上的503三个数字清晰可见。也许是设定好的程序,从剧院的穹顶伸下一对机械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椅子从地板上拔起,接着沿着顶部的滑轨平移,把这个空椅轻轻巧巧地摆到了舞台的中心位置。

如智痛苦地:“我都糊涂了,我这算是走运还是不走运啊?”

迪普叹口气:“经理,干嘛偏偏今天要让我们加班呀。”

楚门放下啤酒罐,语气带点歉疚Sorry老实说加班是个借口。我是不想一个人看《魔幻时刻》,家里的电视我作不了主,只有在办公室说了算。

电视主持人对着空椅子挠头屏幕显示一张挤眉侧目,洋洋自得的自拍

雪萌吃惊地:“咦?迪普,这人不是你吗?”

迪普得意地:“没错,票是我订的。”

主持人遗憾摊开双手:“这人没来,看来得重选一个幸运观众了。你说呢,面具客?”

面具客摸着下巴,有些不情愿地双手一表示同意。

一名助手再次捧着托盘走到前台,主持人拿起手枪:“魔幻仙子,请。”

萝拉微笑着摇头,欠身凑到麦克风前:“不!503号观众必须到场!”她后退十几步,仿佛脑后有眼睛似的,反手从暗处扯下一大块黑布,聚光灯跟过去,那里竟然出现了一架通体红色、闪闪发光的小型直升机。

主持人挠挠头:“我的天!面具客,你看清这架飞机是怎么来的吗?”

面具客抱着的胳膊垂了下来,仿佛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萝拉将幕布在身前下甩到一边,瞬间又紧身飞行,也是火一样的红色。她打开前舱门,轻捷地登上驾驶员席,戴上耳机,向观众挥手,机顶的螺旋桨开始转动。这时跑上一一身黑皮衣的助手一手拎着摄影机,同时另一只手给自己戴上类似摩托车手的头盔跑到飞机前麻利地拉开滑门跳上。螺旋桨叶片转动得越来越快,空气振动的声音压过一切,台上幕布吹得横飞,主持人和面具客被迫退到角上。

直升机慢慢升起,电视画面转向观众席,满眼是挥舞着的手臂,欢呼声几近疯狂。

直播画面切换成外景,只见大剧院的慢慢向两边打开,红色直升机从中升起,直向镜头飞来。

 

电视机前,迪普起来高举双臂哇,太酷了!我爱她沙发上的如智托着下巴,镜片后的小眼睛发直:当然了,魔幻仙子萝拉,人人都爱。

电视画面是从飞机上鸟瞰的螺蛳市夜景,只见摩天高楼如丛林密集,到处是霓虹灯彩和投射建筑表面上的变幻不定的图。虽说已是深夜,辉光染红了的夜空上看一颗星。

一座方形镜面大厦在画面上变大直升机似乎开始下降,渐渐可以顶层平台上的几发光的字母,CORTEX

雪萌天真地说:“唉,这不是们这个楼吗?

反应过来的迪普跳过去打开通往台的玻璃门,霎时间办公室充满了空气震动的巨大声浪,他的头发给吹得像在狂风中的乱草,他探出头,叫道:“经理,还真是我们这……”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楚门也懵了,低声嘟囔:“老天!不会吧?”

楼顶平台,上方射下的光柱中垂下一条绳索,一个黑衣人像特种兵一样滑。这人头戴赛车手那种头盔,无法透过面罩看清面孔,头盔顶上装着个摄像机。他双手举着一个喇叭状的设备,先是冲站在玻璃门前的迪普晃了晃,然后绕过他进了办公室。他又那个装置指向电视前的三个人,这有了反应,嘀嘀声响起,“喇叭”的外圈开始有蓝光闪动。如智手中的那上也有蓝色的亮点闪动

黑衣头盔将“喇叭”挂到腰后,双手摊开作了个安抚的手势指电视:“《魔幻时刻》,请503号观众到现场。”透过面罩的声音有点瓮声瓮气,这人接着从腰后拿出一件缀不少环扣片状物,很麻利地套在如智身上,前后各一片,有点像救生衣

如智有点不知所措,忽然想起自己面对着全球直播的摄像,紧张地呲牙笑笑:“大家好!我叫如智。”

那人却不同他多说,利落地将如智身上“背心”上的两个搭扣扣在自己上,一只手搂定他,像他的连体兄弟似的把他拉出阳

突突声震耳,如智被罩在飞机射下的强光柱中,抬手遮住眼睛强作镇静地:“能不能坐车去啊?我这人有点恐高。”

那人在他耳边大声道:“对不起,你在购票时已经同意以任何方式参加节目!”话音刚落,如智觉得身上的“背心”一紧,已腾空而起,眼前的大厦丛林坍塌了似的往下落。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大着胆子往下看,只见经理和两个同事刚跑到平台上,张着嘴巴仰着脖子。

平台上,引擎声渐渐远去,楚门目送着直升机:“好事儿!CORTEX也算上了一回全球直播,要是如智有心眼,提一下公司的名字就好了。

大剧院直播现场,直升机从打开的穹顶缓缓地降下,平稳落到舞台上。机舱门开,萝拉跳了出来,向观众简短地亮了个相,这时螺旋桨仍在高速转动。她转身拉开机舱中间的门,黑衣摄影师先跳下来,然后回身如智。三个人立定向台下鞠躬,热烈的欢呼声中,萝拉向台下频频飞吻,惊魂未定如智被夹在中间,机械地挥手。

躲在一边避风的主持人和面具客到台前,面具客挥舞着双手引起大家注意,指指知智,又指指大屏幕上迪普的头像,连连摆手摇头。

主持人举起话筒:“是啊,错了。这眼镜哥不是购票的那个。”

如智站在那里发傻,仿佛被灯光照得发懵。主持人过去同他握了握手,过他的票仔细看看又举高向大家展示:“没错,是503号!”又转向如智:“请问眼镜哥,是你的票吗?”

电视画面上,如智冲着镜头傻笑着点头。

主持人的画外音:“网上购票的是你吗?”

如智傻笑摇头。

主持人的画外音:“是屏幕上这个帅哥买的票吧?”

如智傻笑点头。

“您认识他?”

如智傻笑点头:“迪普,同事。”

“您叫什么名字?”

“如智。”

主持人口齿不清地:“哦,弱智先生,您的职业?”

“技术工程师。”

“请你解释一下,你怎么成了这张票的主人,又为什么缺席了呢?”

如智紧张地低头,仿佛在地上找着什么这个……迪普订的票,然后转让给我,嗯,结果没想到大家都得加班,嗯,就这样。

主持人:哦,周六晚上?贵公司这么忙,请问是作什么的啊?

如智:我在开发部,基本上什么项目都开发,有奶就是娘……”

哦,对不起……”主持人忽然仰起头看天,抬手扶住耳塞,“导演叫我别多问,贵公司并没有找我们作广告。咱们话说回来,瞧你这同事朋友,一看就机灵。八成是先知道要加班的事,就把这张票卖给你了,是不是?

如智抬手摸向后脑,一脸醒悟:“对!我说呢,肯定是这么回事……”头冲镜头,“迪普,后悔了吧? 等我回来好好‘谢谢’你吧 。”伸出一根被直播系统自动“马赛克”掉的手指。

电视机前,楚门和雪萌转头看着迪普,迪普迎着他们的目光,一脸无辜地:“看我干什么?我有那么小人么?

主持人扶着如智的背将他引到台前,分别朝萝拉和面具客方向指指:弱智先生,这两位不用我介绍,我相信你也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不过请别靠近他们,作为裁判你得保持中立,我不希望任何一方有机会对你施加影响,毕竟,他们都是跟魔术打交道的人。如智立在原地,拘谨地向面具客和萝拉挥了挥手。面具客泥塑般地没有反应,萝拉却微笑着招手回应,用口型传递了一个无声的Hi”。

如智立刻觉得自己快飘起来了,这眼神,这微笑,绝非是礼节性的,仿佛是……不但认识我很久了,而且还……莫非这就是催眠术?管他呢,我不帮她谁帮她?

主持人没注意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作为今晚的裁判,你将现场指定要表演的魔术,完成不了的一方为失败方;如果双方都能完成,则你可任何方式揭秘,露出破绽的一方算失败弱智,现在请你考虑第一个题目。

如智暗自作了几次深呼吸,想显得从容一点,可一旦摄像镜头转向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抬手摸脑后,全世界的观众都听到了他清嗓子的声音……这个嘛,‘空中悬浮’……‘空中悬浮’一直很好奇,可惜从未有机会前后左右地仔细研究……我想他们在我面前表演

主持人:“二位,需不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一下?”

萝拉微笑着上前一步,双臂张开,柔美地模拟双翅的扇动,慢慢地,她的踮起的双脚离开了舞台,整个身体竟真的漂浮在空中!

“不愧是魔幻仙子!”主持人随着台下的欢呼声鼓着掌,“面具客,轮到你了。”

面具客抱着胳膊看着萝拉出一会儿神,然后很慢很慢地抬起一只脚,仿佛在试探着踏上一级看不见的台阶。这时清脆的梆子响起,由缓变急。当他的第一只脚似乎站稳,开始抬另一只脚时,震耳的锣声开始加入。台下一片骚动——现在他的双脚都站在这个隐形的“台阶”上了。就这样,伴着暴风骤雨般的锣鼓,他连着登上几级隐形“楼梯”,在空中骄傲地抱臂立定。

主持人“哇”了一声:“真不得了,不分高下。弱智,下一个题目是什么?”

如智的手又放到脑后:“这个,从传统节目开始……”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对不起,太吵,请大声。”

如智清清啜子:“传统节目,请他们变个鸽子出来吧。”

几乎同时,萝拉和面具客中都捧出一只扑打着翅膀的鸽子来

兔子变!

萝拉扬手把鸽子抛在空中,空中一个转身,手里已抓着一对白的长耳朵。面具客则从风衣领口里端出一只黑兔子

“真能无中生有?”兴奋起来的如智不那么紧张了,“狮子狗,变!”

萝拉和面具客又同时往台上抛出一条小狗,不同的是,萝拉的狗扎着粉红蝴蝶结,面具客的则脖子上系着领结。两条狗显然都训练有素,乖乖地面向观众坐着。

偏好“汪星人”如智喜欢得不得了:“好狗,乖狗,都叫什么名字啊?”

像是能听懂,狗“小姐”侧过身,只见身上的裙子上绣着“Betty”(贝蒂)。带领结的狗“先生”则人立起来,只见身上的T恤上印着“Bobby”(鲍比)。

如智叫道:“贝蒂,来我这儿!”

贝蒂摇着尾巴跑过来舔他的手。如智又喜笑言开地招呼另一条:“鲍比,过来!”

鲍比却坐着不动,光是摇尾吐舌。如智抱着贝蒂走过去弯下身子摸它的头,触手却摸了个空,狗坐着的影像扭曲了一下。如智一愣之下收回手,狗的形象复原了,是看着他开心地摇着尾巴。

这狗‘猫’腻。”如智围着鲍比仔细端详,绕到后面某个角度时,鲍比忽然消失了,他再走一步,摇尾巴的鲍比又出现了,他再退回那个位置,小狗又消失了。他回头看着,发现自己正好在面具客和小狗之间,三者一条直线。

“哦,应该是全息投影啊!主持人!面具客刚才变的都是假的!他身上一定藏着投影仪这类的东西!他前后走动,让鲍比的影像忽隐忽现。

台下嘘声一片。鲍比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面具客,你的狗呢?”如智质问道。

面具客不答,但看得出有些手足无措。

主持人点头:“好!显然是投影,面具客的魔术穿了,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也得确认一下萝拉的狗是不是真的吧。

萝拉叫道:“贝蒂!这个人说你是假的!”

贝蒂汪汪叫着从如智的手里跳下,冲向主持人咬住他裤腿。

主持人狼狈地挣扎:OK, OK !下一回合,下一回合!

萝拉柔声夸奖:“好了,贝蒂,乖。”贝蒂放过主持人,跑回来到空中的萝拉脚下转着圈子。一个助手上来,抱贝蒂退入侧幕。

主持人问如智:“下一步是什么?”

如智搓搓双手:“我坚信宇宙中任何物体都服从万有引力。我要找出‘空中悬浮’的秘密!请给我准备一架梯子,我先检查他们头顶上方有没有隐形的吊索之类东西。”

主持人点头退开两步:“没问题,你的秀,你作主。”

一个助手从幕侧推一架带轮子的长梯,另一个捧一把大得夸张的剪刀。如智梯子推到悬浮着的面具客身后,到和他相等的高度,一手从助手那里接过“剪刀”在面具客的头顶上方的空气中剪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下了梯子,又在面具客脚下悬空处也剪了几下,也没剪到什么。他蹲下身凑近忽然头发四散狂舞起来,仿佛他将头伸出了疾驰列车的窗口。

如智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明白了。拿起剪刀再面具客身后动了几下手脚不等他反应过来,将他的身子扳转背对观众,只见面具客的背上被剪开,露出风衣下面类似伞兵的紧身装,一个扁平的金属装置被背带交叉固定着,底部延伸出两根管子一直到膝弯处,末端像是喷嘴

如智大声道:“请问,这是什么?”面具客挣扎地转过身,显然乱了阵脚。

“还是脱离不了物理学的规律吧。”如智童心大起,恶作剧地按下背带上的解扣金属背包嗖地向上飞出,面具客狼狈地摔,屁股着地。喷气包失控地在空中划了几个弧消失在舞台上方某处

一直很闹的锣鼓声嘎然而止,面具客挣扎地爬起来,身形纤细了好多。“妈呀,摔死老子了。”这是媒体第一次听到面具客开口。浓浓的口音暴露出他多半来自泥鳅市。台下萝拉的粉丝们轰笑起来。螺蛳市和泥鳅市两地市民间的纷争和相互取笑由来已久,几乎是传统。

如智醒悟过来:“怪不得敲锣打鼓的这么热闹,原来是为了掩盖气流声啊。”

主持人鼓了两下掌:“不错不错,有两下子,现在请继续,轮到检查魔幻仙子的‘空中悬浮’了!”

如智摇摇头:“有必要吗?”

主持人扬眉摊手:“为什么没有必要呢?”

“胜负已分。面具客专门揭秘魔术,‘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所以拆穿他的西洋镜不失公平;而魔幻仙子则是在捍卫魔术的这一边,世界越来越小,保留一些神秘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抹杀所有让我们惊叹的东西呢?”

“说得很哲学嘛。”主持人同情地点点头,语调中多少带点讽刺,他把拿话筒背到身后,近如智,在他耳边低声地:“很可惜,这不由你定,要知道在面具客也有他的粉丝。我们是谁?是媒体;折腾这个节目为什么?收视率。你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收视率会破纪录?”等如智摇摇头后继续,“很简单,观众固然喜欢追捧明星们,甚至还很狂热,但也喜欢看他们跌跟头——而且跌得越惨越好。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上了保险的平淡生活所缺的是刺激!所以……”他直起身体,“请继续解密,不然的话,我在这里省去四字——”他指指面具客,“他也不会答应,全球的观众也不会答应!”

 “我也不答应!”空中的萝拉说,“我要完胜面具客!

如智将梯子推到萝拉身前,爬到同她面对面的高度,压低声音:“你确信没问题?”

萝拉对他微笑:“放心,我的魔术不怕揭秘。”

如智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比他高明!”伸出大剪子在她头顶上剪了几下,又下梯子在她脚下空挥舞了一回,大声宣布:“没有气流!”

台下一片欢呼

“等等!”只见面具客侧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圆环。他在萝拉身前登上梯子,将圆环从她头上套过,松手任其落。然后下梯拾起圆环查看一下,又用它在萝拉脚下扫了两下,仍没发现什么。

主持人说:“面具客有什么话说?”

面具客:“那只有一种可能了,磁场。她的衣服里一定藏着铁板,舞台一定有生成磁场的设备!

萝拉抬手将拉链从颈,双手利落地一分,连体飞行服褪到腰间,身上银色比基尼闪耀着钻石般的光芒,似的双肩耀眼看不清轮廓。她腿将褪下的紧身衣踢开,双臂上举空中旋转,仿佛在跳芭蕾,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完美曲线。

主持人大声地:“没有任何装置!”

电视镜头转向欢声雷动的观众,又切换为面具客的面部特写——也就是面具,自然没什么表情。然后是裁判如智的脸,仰着脖子看呆了的表情,镜头继续拉近,可以看到他厚厚的镜片上映射出空中旋转着的萝拉的影像。

与此同时,CORTEX开发部,楚门和迪普也张着大嘴看呆了,旁边的雪萌扫了他们一眼,扁了扁嘴,下意识地抱起胳膊,翘起二郎腿

萝拉缓缓降下,优雅地屈腿躬身,伸开双臂向观众致意,接着一个轻盈的后翻,立直时身上已换作雪白的长裙,头上梳着高髻,胸前挂着一长串水晶项链。

场内又是一波彩声。主持人走向面具客,抹了抹额头作擦汗状,好像是替他紧张:“你从未败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有什么话说?

在以往的“揭秘”节目中,面具客曾通过代言人向媒体夸口:他有把握识破任何魔术中的障眼法。如果揭秘成功,他要魔术师从此退出舞台;如果失败,他的代言人说,“面具客表示这不可能,但果真揭秘失败的话,他将不再留恋人生。”

面具客抬起垂着的脑袋,胸口一挺:“她赢我输,没的话说。”右手飞快地从身上摸出一把手枪指着自己太阳穴,“我们泥鳅人从来说话算话!

立得稍远的如智慌了神,张着双手跑去拦:“唉,慢来!认输不就完了么!”

主持人也叫道:“别在这儿啊!”

可是面具客的左手熟练地撑出透明伞挡住两人,持枪的手接连扣动扳机,却见枪口“扑扑”地吐出来个肥皂泡泡,破裂时溅他一脸沫子。他低头呆呆地看着枪口。

萝拉走上前伸出右手,握着的拳头慢慢张开,掉下几颗黄澄澄的子弹。

面具客把枪一丢,羞愧抬起胳膊挡住脸,显然忘了自己头上的面具:“好丢人,子弹都让人给换了。从今往后,江湖上再也没有面具客了。”低着头从侧面奔下。

音乐大作,主持人着萝拉走到台前,诵诗般地宣布:“今夜,魔幻仙子完胜!她成功地将面具客逐出江湖,魔术界,从此太平了!”

剧场内暗下来,只剩下一个聚光灯罩住萝拉,主持人消失在黑中。她披着光环,优雅地扬着头,缓缓抬起双手向台下致意。等掌声渐弱,她右手向边一引,又一个聚光灯啪地亮了,罩呆若木鸡的如智。

音乐渐止,全场静一会儿后,一把木吉他轻轻拨出《舒伯特小夜曲》。萝拉缓缓走向如智,拉起的一只手,轻声“谢谢你。”

如智木讷地:“嗯……那个……不客气啊。”恨自己想不出一个更酷的回答。

“你的魔术,简直是梦幻,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没有梦。对心中的每一个梦想,我们都该细心呵护,因为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实现呢?”她着他走那张机械手从观众席上“拔”出来的503号椅子,示意他坐下,“在送你回去之前,我要用我的魔术实现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你好好想想。

圆柱形的光束中,椅子上的如智嚅嗫着:“任何愿望?真的吗?”

萝拉微笑着:“我说过,我的魔术是真的。”

CORTEX的办公室里,楚门兴奋地搓着手:“好小子,千载难逢的机会,别错过了!”

迪普嫉妒地直揪头发:“怎么就把票让给这小子呢?”

雪萌被深深感动了,手指交叉着抵住下巴,仿佛在自己的生日蛋糕前许愿:“他会要什么呢?……换了我,该要求什么呢?”

音乐停了,整个世界在倾听。

如智咽了一口唾沫,说:“那,能不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剧院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

雪萌双手按在胸前,感动得要哭:“这才是浪漫啊。”

楚门张着嘴,目光呆滞,定格。

迪普也张着嘴,定格。

节目导演不失时机地加入音乐,复苏的《舒伯特小夜曲》,低声部的几小节琶音之后,高声部加入第二把吉他的颤音。

萝拉的嘴角渐渐漾起微笑显然并不意外,递给如智纸片似乎早就在手“电我,随时。”

凝视着如智退后几步,直到他顶上的灯光熄灭。他和503号座椅一起消失

舞台上再次响起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

…… ……

“……幸运观众,从现场随机抽选……”

如智忽然醒了,发现自己坐在沙发里,他反射地掉头避开玻璃门射进的阳光。说话声前的电视发出,魔术师萝拉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记者(画外):“被称为魔术师终结者的面具客从未失败过,请问您对周六晚上同他的PK有多大的把握呢?”

萝拉微笑着:“我的魔术不是所谓的‘障眼法’,而是艺术,同音乐、绘画和舞蹈一样的艺术,没什么可揭穿的地方。

如智腾地一下坐直,抬手看表,他的头脑里“嗡”地一声,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今天是……”

“星期二!”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头顶上炸开,双手叉腰的经理楚门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煞有介事地,也抬手看表:“离午饭时间还有……嗯……一个半小时。”

如智还没回过神,抬手揉眼:“嗯?不会吧……”

楚门挖苦地:“祝贺你!有时间作白日梦,‘极乐头盔’的工程模块想必作好了吧?极乐头盔是开发部眼下最火急火燎的项目,照楚门的说法,如果开发成功,将对人类生活中“娱乐”概念重新定义。

如智讪笑着挠头:“这个嘛……”

楚门收起笑容,假装吃惊地:“哦!没有?什么这个那个的,拜托!别跟我打马虎眼,这个团队,从来只会让人失望……其实我也习惯了。唉!拜托!”在CORTEX开发部,员工们宁可被叫作“懒虫”或“寄生虫”,也不愿听到楚门的“拜托!”,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就像响尾蛇摇动尾巴的声音。

他余怒未息地向员工办公区,坐在电脑前的迪普:“别动,别按老板键!我盯着你呢。”绕到他身后,“一付埋头苦干的样子嘛……‘魔幻时刻’……‘网上订票系统’?我怎么不记得咱们有这个项目啊?”作醒悟状,“哦,原来如此!上班时间,每分钟都是我的钱!

迪普低头缩脖,怕挨打的样子。

这时玻璃门被推开,雪萌走了进来,粉色连衣裙,脚踏高跟鞋,手里拿着几页文件。发现气氛不对,她的趾高气的模特步立刻作小心翼翼的“太空步”。不过还是没能躲过楚门注意“你,包都背上了,已经下班了呀?拜托,这个月的成本控制报告出来了吗?”

雪萌上前,陪笑着递上手里的文件:“这不正要给你过目吗?”

楚门悻悻地:“总算有一个不叫我失望的。”接过文件,“谢谢,这回红笔带了吗?请在碎纸机边上等我,我马上看!”

雪萌一脸迷惘“红笔?碎纸机?经理,不明白啊。”

楚门故意放缓语气:“你忘了上次的报告?凡有错的地方我都用红笔勾出来?勾到第一百个地方,对不起,雪萌,我发了脾气,撕那些纸费了好大的劲!不是马上就买了碎纸机吗?”

雪萌低头,像要掉泪似的,一只手伸进精致的坤摸索。

行了行了,不用掏手绢,下回用点心就是了。”楚门提高声音,“懒虫们!‘极乐头盔’的项目要是周五准备不好,周末都得加班!——不信就试试!”

楚门冲出开发部,门在他身后“咣”地关上了。

雪萌悻悻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类似剃须刀的东西,咬牙切齿地:“我不是掏手绢,我里有一个‘电狼棒’——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的。”她揿下按钮,‘剃须刀’顶端噼里啪啦地迸发出蓝色火花。

可是如智的魂这会儿不在这儿,梦境里的记忆太真切了。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出一张对折的小纸片,低慢慢打开,心不在焉地看着上面一串手写的数字。他头脑里“轰”地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炸开了,时间停止了,四下里一片寂静,他抬头环顾,视野里的一切都凝固了,正在说话的雪萌和迪普也成了静止的塑像。他是办公室里唯一能行动的个体,他越了时间的边界。

幻觉,他对自己说,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朝门口冲去。

雪萌:“咦,他怎么了?”

迪普:“他今天有点怪。”

…… ……

如智的房间是那种典型的“单身草民”住的生活单元”,狭小,毫无个性。尽头是一个极大的玻璃窗,与房间等宽,没有窗帘,其实就是一块嵌在墙上的玻璃。窗外淡雾中林立的方形建筑影影幢幢,上看不到顶,下看不到底。玻璃墙前是一张单人床,对着床头有一个大屏幕,这会儿

如智坐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片。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有多久了。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拨好的数字。终于,他按下“拨出”键。

刚拨通,对方立刻接了,中间几乎没间隔。

“喂?”萝拉的声音,短促冷静,让他心里一下子没了底,他听见自己心跳在加快,觉得自己在打骚扰电话:“萝拉小姐?我叫如智,你的一个粉丝,不过这绝非骚扰电话,说来话长,这个号码其实……”

萝拉打断他:“是我给你的。”

“对对!我很高兴你想起来了。那是在大剧院,《魔幻时刻》。”

“对啊。”语气似乎变柔和了。

对吗?如智又觉得周围的一切不真实起来,《魔幻时刻》直播是在星期六晚上,四天后。

“可是……今天才星期二啊?”他结结巴巴地说。

电话中传来银铃般的轻笑:“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如智沉默,心里说:“我爱你,萝拉。”

“你来吧,现在。”她说。

“现在?……哪儿?”他糊涂了。

“对门。”电话挂断了。

对门?如智发了几秒钟呆,慢慢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半,仔细盯着对面的那扇门。

他从不知道对门有没有人住,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种公寓的走廊千篇一律,都是长得看不到头,两侧均布着白色的门,天花板和地板是天空的蓝色,走廊内没有任何饰物,连灯也没有,因为墙体本身发着柔光。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走廊似乎永远空荡荡的,他从没遇到任何人,电梯里也没有,自己就像是这座公寓的唯一住客。他有时想像,也许只有自己的门是真实的,可以打开,其他所有的门只是摆设,后面是坚墙。

同所有的房间一样,对面门上的电子标牌是一串十位数字,这个数字同房间的楼层位置无关,是房间主人在城市数据库里的注册代码。

0000000702,前七位全部是0,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显要”的数字。

如智刚敲了一下,门立刻“嗖”地缩进侧墙内,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走廊的光照到的范围。他朝里走了几步停下,通常情况下,灯会自动亮起。

灯没亮,倒是背后的门悄悄地关上了,房间里更黑了。如智听到前面隐约有哗哗的水声,越听越真切。

他试探地说:“有人吗?”回声让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前方出现一团蓝荧荧的光,光源来自一个圆形物的中心,细看,竟是一个巨大的水池,中是白色石雕,一条跃出水面的海豚。海豚的嘴里向上高高喷射着水线,水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这座大水池的存在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个生活单元”似乎大得没有边际。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见过这个喷泉,但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在他记忆中,这个喷泉的影像似乎躲在一层薄纱后,周围是模糊的

如智向水池走去,觉得好像有一团光跟着自己他总可以看到身周大约几步的范围。渐渐地,这个范围变大了,如智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广场的中心,确切地说,一个超级购物中心的广场,但是好像已经打烊了,周围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前方朦朦胧胧地可以看到垂下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

这不可能,这一切都是在自己对门的房间里?

他经过之处两边的橱窗会自动亮起,现出炫目多彩的显示屏和形态生动的模特,待他过去后又自己熄灭。如智现在肯定自己以前来过这个购物中心,问题是什么时候,以及同谁一起来的?

他绕过喷水池,眼前是一个通向第二层的自动扶梯,他咳嗽一声,大声问道:“喂,有人吗?”声音在暗影中回荡。

“这儿,上面。”是萝拉的声音。

“叮”地一声,绿灯亮起,扶梯自动启动了。如智走上去。

升至第二层,扶梯口不远处出现了几张摆在一家咖啡店外的木桌,一个少女靠着栏杆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店中射出的灯光在她的身体周围映出一圈金黄色的光晕,构成的画面有如一幅怀旧风格的摄影作品。

少女扬起脸冲他微笑:“你好。”是萝拉,她身着素雅的碎花连衣裙,长发由一条白色发带束到脑后,像一个文静的大学女生,同舞台上艳光四射的魔术师萝拉判若两人。

如智心中一动,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所谓Déjà vu,这反而让他轻松下来。他觉得他同萝拉好像早就认识,他本能地知道欠他一个解释;然而很奇怪地,他对寻找这个答案并不迫切,也许,他从内心并不想知道。

他在对面坐下,故作轻松地:“原来我们是邻居?你这‘公寓’可真够大的。”

萝拉合上面前的书:“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时间很紧,所以最好问在点子上。”她的声音很轻,是心理医生对失忆症患者的那种耐心口吻。

如智挠挠头:“……我们在哪里,真的在我对门的房间里吗?”

其实还,吉米·哈利的《万物伟大又渺小》也是他的最喜欢的书之一,但这个话题显然不会在“点子上”。这本书很多年前出版,也远远不上是畅销书。【1

萝拉摇头:“这个关口,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么这个问题怎么样: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六。”

如智心中一动,他迈进这个房门前是星期二,四天前。

“现在几点了?”

“我没表。”她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的手腕。

若智反应过来,抬起手腕,已经过了午夜。

“《魔幻时刻》已经结束了?”

萝拉点头。

“那么我的记忆全都是真的了?你战胜了面具客,给了我电话号码?”

 “我们。”萝拉嘴角上扬,调皮地纠正,“‘我们’战胜了面具客,我和你。电话号码我没‘给’你,是你‘要’的。”

“我是怎么回到了几天前?又怎么回来了?是你的魔术的吗?

“不是,是你的时间被‘重置’了。”

“我不明白。”

“每当有这个世界无法解释的事发生,时间就被重新设定,这个世界就会回到该事件还没发生时的状态。你的情况是,时间被重置了,可是记忆却没有重置成功,因为我给你的纸条阻止了这一过程,好比是在关闭记忆的大门时插进一只脚。

如智皱眉:“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重置’时间的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太早,换一个。”

“什么是‘无法解释’的事?是你的魔术吗?”

“也不是,魔术是不用解释的,虽然这次我可能得有点过了头。

如智有点垂头丧气:“最后一个问题,然后不问了,你一定觉得我这人很还很笨。

萝拉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放在他的胳膊上,她的眼神欲语还休,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我永远不会觉得你。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时间很紧。

“我正要问这个,‘时间很紧’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很紧迫的事要发生吗?”

萝拉的手伸过栏杆,指向楼下:“是的,已经来了,他们。”

“叮”的一声,扶梯自动启动的声音,顺着萝拉的手,如智望见缓缓上行的扶梯上站着一个矮壮的身形,黑色风衣,头上蒙着川剧的黑色脸谱。

“面具客?!”如智大吃一惊。

萝拉站起来:,我们得了。”声音很平静。

“可他不是你对手啊。”

拉起他,沿着栏杆朝离开扶梯的方向加快脚步:“希望如此,不过这个是专门派来的。”

如智被她带着开始小跑:“你的手下败将,他能拿你怎么样呢?”

“不能拿我怎么样,可是你会被‘重置’。”

“为什么?”

“为了维护‘秩序’。”

如智抽空回头,面具客已跳出自动扶梯口,同时后边不远处一个电梯灯亮了,门开处又走出来一个黑衣人,也是风衣,面具,也朝着这边加快脚步。

“又一个面具客?现在是两个了!”

“还会多,直到抓住你为止。”

他们沿着玻璃走廊奔跑,所经之处,两边的商店橱窗一个挨一个地激活变亮,清楚地泄露了他们的行迹。转过两个弯后,萝拉推开一扇玻璃门:“进来。”

店堂里自动亮了,显然是一家玩具店。如智眼前一花,觉得货架上的玩偶们和动物们似乎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它们偷眼望着两个入侵者,一边相互窃窃私语。他使劲摇头,想甩脱这荒唐的幻觉。

橱窗边的空处立着几个真人大小的机器玩偶,上方的空中旋转着3D文字的全息投影:“完美的童年伙伴。”

“喂,你还记得这里吗?”萝拉背靠在玻璃门上欣赏四周的陈设,目光变得很温柔。

“我来过吗?不太记得了……这里有后门吗?”

“我们头一次见面就在这里啊……不怪你,你被‘重置’了嘛。”

如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什么?……”看到了玻璃窗外出现的身影,“他们来了!”

他刚来得及抓过一支玩具冲锋枪别在玻璃门里边的门把手上,第一个面具客已开始推门了接着是两个,三个,四个……他们“咣咣”地撞着玻璃门,玩具枪眼看要掉下来了。如智急忙用脚抵住门。

萝拉从货架上抱下一只真人大小的布袋熊,放在地上,布袋熊活了过来,摇摇摆摆地走到如智身边,用背抵住门坐下

如智夸奖道:“瞧这熊样,真是好样的!”

萝拉对着摆满玩具的货架伸出双臂,手指向自己勾动“你们,都来帮忙啊。”

这句话仿佛解除了沉睡的魔咒,架上的玩具们在这一瞬间纷纷苏醒了,变形金刚,孙悟空,蜘蛛侠,长尾猴,工程车,玩具兵等从架上爬下来,涌向门口,合作着去堵住被撞得直晃的玻璃门。

如智看着这支玩具大军,又看看萝拉。

“别用看女巫的目光看我,他们抵挡不了多久的,开后门。”萝拉说。

“是。”如智打开一扇看上去是办公室的门,刚一开,门那边是狂风大作的声音,没等他冲出去,一股强劲的风倒先卷入一股雪花,吹得他头发衣服全白了。

萝拉皱眉“怎么是雪山顶上?咱们没带厚衣服,快关上,再试一次。”

”如智费力地顶风关门,再打开时,只见外面阳光明媚,耳边传来万蹄奔踏的隆隆声,仿佛暴雨前的滚滚雷声

“这地方暖和。这么多的动物。”

“还得关上,这是东非大草原,没看见正赶上角马大迁徙吗?连狮子都躲得远远的。”

如智再次关上、打开。这次门外传入阿拉伯音乐,清真寺的高塔召集信众时的呼唤。

“再换!这地方我得把全身用黑布包起来,连脸都得蒙上!”

这时玻璃门外面具客的数量在增加,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他们撞门的力量越来越大,玩具们快顶不住了。

如智朝两只手吹口气搓了再来一次

这回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一个短短的走廊,墙壁发着金属的光泽,尽头是另一扇金属门,门上是一个圆形窗口。

“这里好,就是这里!”萝拉满意了。

两个人进去,门咔嗒一声在背后关上。就在这一刻,所有挤在门前的玩具们登时失去了“活力”,它们散落一地,又变成没有生命的“物件”。面具客们一下涌店堂冲在最前的一个猛地打开办公室的门,门内黑黢黢地看不分明,他按下门边的开关灯亮了,里面一览无余:办公桌椅,电脑,文件柜——一间寻常的办公室。

…… ……

漆黑的星空,环状的空间站缓缓地绕轴心转动着,它所发的银色的光其实是太阳光的反射。在空间站下方,看不到边际的月球表面发着毫无生气的冷光,遍布的坑坑洼洼的环形山显得格外清晰。美丽的蓝色地球在稍远的后方,仿佛和月球调换了一下角色,透过的云层各大洲的海岸线清晰可辨。

“这,不是真的吧?”空间站内,如智通过墙壁上的一个圆形窗口往外看着,瞠目结舌。

 “萝拉,你解释一下,不然我的神经会崩溃的。

“好吧,反正他们找过来要费一点时间。”身后的萝拉说。

“我们在哪里?”

“玉兔号太空站,和月球同步。”

“我们怎么到的这里?”

“这个问题不好解释,好比你要向春秋时期的人解释电视机的原理一样。”

“试试看,别小看人,归根到底,世界由物质组成,宇宙中的一切都遵守物理学定律。”

萝拉叹了一口气:“问题就在这,你所理解的物理学还会有很大的发展。两个问题要先解决,第一,世界倒底是物质组成,还是由信息组成的?第二,宇宙中的规律,很片面地说,与其说遵循物理规律,不如说遵循数学规律。不论哪个方面,你们的理解还处于较浅的层次。”看着如智睁大的双眼:“不说了,黑猩猩再聪明,也永远解决不了最简单的几何命题。”

如智抗议道:“嘿!我能听懂这绕弯子人!

她笑着把他拉离窗口,“我们先四下看。

“这里有宇航员吗?”

“应该有吧,得找到他们。”

“对,签名合影。”如智兴奋起来。

“然后关起来,以防变身成面具客。”萝拉添上一句。

玉兔号空间站的控制仓,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宇航员坐在控制台前,神情专注盯着前面的显示屏。他穿着太空服,头盔挂在旁边墙上。他身后的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萝拉和如智走了进来。

“你好,其他人呢?”萝拉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跟他是多年的同事一样。

宇航员没回头,漫不经心地:“都去月球娱乐城玩了,我运气不好,值班!”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头,转过身来结结巴巴地:“那个,你,你们是谁啊?”

萝拉想了想:“嗯,这样能不能说得通——我是嫦娥,他是吴刚。”

宇航员惊慌地点头,心里的念头却是:“只有一个解释,外星文明,有高度仿真能力。稳住!镇定!这是伟大的时刻!第一,到通讯室报告给总部,第二,去厕所小便……”他站起身举双手,手心向外,像是投降,又像是在抚慰面前极度凶险的野兽。语无伦次地,他颤声说:“欢迎,……地球文明爱好和平……地球社会不认可黑暗森林法则【2】。”他面朝二人,脚下却横着朝通讯室的方向挪动——控制台左侧的一个门。

如智头看显示屏,想开个玩笑:“嚯,这是什么?外的成人网站吗?

宇航员不理他的俏皮话,忽然冲进控制室,迅速关上门。门侧数字键盘上的指示灯由绿转红,显示已锁上。从玻璃窗里,可以看到他在一个屏幕前紧张地操作,然后自言自语地汇报着什么。

门的这边——控制仓的所有灯光忽然熄灭,宇航员一定切断了这边的电源。一束柔和的光从舱壁的大玻璃窗照射进来——来自美丽的地球。

“也好,他把自己锁起来了。”萝拉长出一口气,“我们终于可以静静一会儿了,面具客最也得从月球基地出发到这里,这个时间,应该足够吧?她的语气却有些不肯定。

“足够干什么?”

“足够你把要对我说的话说出来。”

如智觉得有点委屈:“萝拉,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叹了一口气:“这不怪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时间都不够。”

如智抓住这句话:“这不是第一次?前面有很多次?”

她点头。

“萝拉,帮帮我,我们之前见过多少次?——我被‘重置’了多少次?”

N次。”

“你究竟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这是他脑袋中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终极问题,终于问了。

萝拉板着脸严肃地说:“我,是你的老婆。”停了一停,看着他呆若木鸡、面如白纸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不好意思,开个玩笑,想看看你的反应——其实是,算是你的‘女友’吧。”

如智无语,这一次她的眼神告诉他,这是真的。静静地,两人对视着,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虽然这记忆不包括任何细节,但他真切地感到某种蛰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苏醒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他感觉着萝拉的柔软温热的身体,不是全息图像,他在心里自嘲。

“对不起,我忘了这么多,这么久。”他真诚地道歉。

“一切都值了。”幸福地笑了。

如智坚定地说:“我们一起逃!我绝不会让面具客抓到我。”

萝拉向窗外望去,如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在月球巨大轮廓的边上有三个明显的亮点。

“那是他们。”她说。

如智眨眨眼,也许是幻觉,这三个亮点每一秒都在变大。

“萝拉,施展你的‘魔术’或者‘高科技’,我们回到地球去!”

萝拉摇头:“迟早会被找到的。逃得越久,动用的资源就越多,我不想惹太大的麻烦。”

“我又不懂了。”

“我们的逃亡,是对秩序的扰乱。那些面具客不过是秩序的维护者。”

“可是我们怎么办?我们的过去怎么办?我连我们怎么认识的都不知道呢。”

“我们太渺小,在‘秩序’的眼里微不足道。”萝拉垂下眼睛,稍停,含着笑抬起脸,长长的睫毛上有泪光闪动,“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几分钟……你还记得那个玩具店吗?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那时你还是个小学生呢。

她的手指在控制平台上的一个触摸屏上滑动了几下,两人面前出现了全息投影,正是刚才那家玩具店,看上去应该店内的摄像头对着橱窗的画窗外的玻璃走廊上走来几个包的男孩,边边踢为首的男孩留着高挑身材,嘴里叼着烟卷,书包甩在肩后,大摇大摆地晃着

如智指着这个男孩:“那是我?那时就知道找女朋友?没想到当年的我还挺

长发男孩伸出手,叉住一个瘦小的眼镜男孩脖子,多半是低年级,明显在威胁他,另一只手搜他的兜。

萝拉说:“这个戴眼镜的才是你。”

“哦,原来如此,这才符合我的记忆。”

几个大男孩将眼镜男孩推搡一番后,把他的书包倒空扣在他的头上,扬长而去。小男孩靠着栏杆坐在地上,垂头丧气,但也好像有些习惯了。半晌抬起忧郁的眼睛望向橱窗,渐渐地似乎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站起身来,脸贴在玻璃上向里凝视。

“他在看什么?”

“看我,我也在看你,我们相互看。”

画面切换到店堂内的另一个摄。男孩推开店门,走到橱窗前,那里摆着几个形态各异的机器娃娃。男孩抱起一个身穿黑色礼服,手执魔术棒的女娃娃,然后走到角落的桌子边,把她放在一张椅子上,似乎同她说着什么。

“你叫我‘萝拉’,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交朋友,你还说你没钱,买不起我,但是你会天天来跟我玩的……”

“什么什么?你……是这个机器玩具?”如智打断她。

“那是我当时的‘载体’,还是很原始的型号,只有基本的应答和学习功能,还一些简单的动作。

“等等,我的第一……唯一的女友是机器人?这也太……”如智纠结着。

她垂下头低声说:“你很失望吧?那是当时的我,还远远没有……升级呢。

整个控制仓微微一抖,全息图像消失了。四面墙壁亮了起来,红灯闪烁,刺耳的铃声大作。

“他们来了。”萝拉望向仓门,声音微微发颤,她第一次显出这种柔弱无助的神情

如智看着她发了几秒钟的呆,忽然开心地:“哪的话!挺酷!要是拍部微电影,就叫做《我的机器女友》,绝对网红!”他停一下,表情忽然庄重起来:“萝拉,不管你是生物的,还是机电的,是物质的,还是信息的,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是原版,还是拷贝……我爱的就是你,萝拉。”

萝拉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笑容,这一刻,她脸上纯粹的幸福似乎像可见光一样向四周漫射。如智望着,镜片后的小眼睛充满了深情,在他的脑海里,舞台上的双吉他再次响起,他忽然清楚地记起第一次听到这段音乐的情景。

那是他大学的课堂上,教授在回顾人类研发AI(人工智能)历史时放的一段录像,是日本科学家在二十世纪模似的一对 ‘坠入爱河’的小机器人,它们就是在这段音乐中翩翩起舞。它们的外形很简单,没有手,甚至没有脚,轮子藏在圆锥形的身体下方,有如穿长裙的舞蹈演员在冰面上滑行。仿佛一对蝴蝶,两个小机器人在变幻着的灯光中随着音乐盘旋着,追逐着,“厮跟”着。这对“恋人”之间的“缠绵之意”深深地打动了当时的如智,也永久地刻在了他的记忆中。

音乐被打断了,控制室的舱门向两侧滑开,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个面具客,同时通讯室的门也开了,出来的却不是那个宇航员——他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面具客。他们一言不发地张开戴着白手套的手,围成的圈子慢慢地收紧。他们却对萝拉视而不见,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只有如智是他们的目标

如智的反抗很快证明是徒劳的,他被前后左右地“钳”住了。

萝拉在圈外凝视着如智,垂着的双手在身前交握着。的目光,是孤零零地立在码头上望着恋人所乘的巨轮缓缓驶离的目光。如智忽然记得见过这样的目光,不止一次。

动弹不得的他大声说:“答应我,我被重置后,你也重置,好吗?”

“永远不。”她坚定地摇头。

她走过来,无视面具客的存在,捧着他的脸开始吻他。如智的眼中,萝拉的面孔变得模糊,视野一切开始变暗,他闭上眼睛。

下次见。她说。

意识之门慢慢关上。

他被许多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一个工作台上,像一件等待拆解的玩偶。平台周围,沉默的面具客们既像在进行着一台手术,又像在演绎着某种神秘的仪式。萝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仍是垂着交握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更像是深思。

一个面具客走过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犹豫地开了口:“有没有告诉他,他自己也在载体内?”

工作台上摆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子,面具客们熟练地把如智的四肢缷下,井井有条地放入箱子的嵌槽内,然后是躯干,最后是脑袋。箱子最后被咔嗒一声合上,同一个大号的旅行箱的尺寸差不多。工作台面闪闪发光,纤尘不染。

“也许下一次。”萝拉说。

…… ……

“如智!如智!”

趴在屏幕前的如智慢慢睁开眼睛,他醒了,但是没动,他盯向电脑,黑

“醒醒!经理来了。”迪普的声音。

他慢慢撑起身子,酲着眼,着头发。迪普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工作格间是背对背的。如智茫然地看了迪普一眼,又扬起头向四周望望。雪萌站在公共区域的打印设备边上,伏着身子看着一个触控界面。

玻璃门猛地被推开,楚门出现。

“懒虫们!睡醒没有?”

“别忘了,我又‘救’你一回。”迪普在耳边压低声音。

“别紧张!我今天没空,不用按老板键!介绍一下,总部派来的实习生,从今天起我们这儿”楚门指指身后跟着的一个少女,“你不是总说我们缺个跑腿打杂的人类吗?”

少女穿着清雅的碎花连衣裙,一条白色发带将头发束到脑后,胸前挂着名牌上印着“实习”两个大字。

如智丢了魂似的盯着她,皱着眉头极力地回忆着。

少女笑眯眯地躹一躬:“我是若羽,叫我小羽就可以了。以后请关照哦!我很‘识相’的。我的咖啡要比机器人煮的好多了。大家要有什么排队、买早点、打扫卫生之类的差使尽管吩咐,客气啊!

身后的迪普悄声说:“别这么傻盯着行不行,没见过美女啊?来日方长。”说着站起身,冲少女亮起手心:“小羽!欢迎来到开发部!”

 

  

2016.09.04   剧本初稿    银川西夏区

2016.09.10 小说版 初稿   银川西夏区

2016.10.15 小改 云南玉龙白沙

2017.08.29 再改 于 云南玉龙白沙

1 All things great and smallJames Herriot 著。国内有农业出版社的1984版 译名《芸芸众生》

2“黑暗森林”法则出自《三体II:黑暗森林》一书(刘慈欣著),该法则是对宇宙中不同的文明间第一次互相(或单向)发现之后的可能行为的推演结果。由于各个文明均以保证自身生存为第一原则以及“猜疑链”的存在(是否对本文明构成威胁?就算现在没有,将来会不会有?对方是不是也这么想?),两种文明之间不可能互相信赖,从而不能共存,最自然的举措是以第一时间以最小的代价消灭对方。

 

内容概述:

当从电视上发现自己被直播节目《魔幻时刻》抽选为“幸运观众”后,如智,一个只信科学的工程师,发觉自己踏入了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少女萝拉的魔术似乎是“真的”;接下来他的不可思议的经历更唤醒了他休眠的记忆:眼前正在发生的其实已经发生过,而且不只一次… …